第73章 最后一个不说话的

她想起五十九年的秋夜,二狗出门前扒着门框喊娘等我,回来时却被邻村人用门板抬着——浑身烧得滚烫,嘴角渗血,手里还攥着块焦黑的甜薯。

她当时怕染疫,用草席裹了就往乱葬岗送,连口热饭都没喂......

我重新写。赵铁柱翻出毛边纸,蘸了墨在赵二狗条目下写:乳名狗剩,性顽劣,喜食甜薯。

1959年八月初三,为寻粮染疫而亡。笔锋顿了顿,又补一句,兄铁柱立。

深夜,赵铁柱趴在桌上打盹。

迷迷糊糊间,有人推他胳膊。

他抬头,见十六岁的少年站在跟前,手里捧着一捧甜薯,皮烤得焦脆,瓤却金黄金黄的:哥,这次没烧糊。

二狗?赵铁柱去摸,手却穿过少年的身体。

少年笑了,甜薯的香气漫开来:我有名字了,娘供的甜薯,甜。

井庙旁的空地上,陈青山蹲在碑基前。

他手里攥着半截铅笔,木头被磨得发亮,铅芯只剩黄豆大的一点。

周围围了七八个村民,王大爷吐了口唾沫:外乡人、疫死者,立碑招灾!

我爹没名字。陈青山突然开口。

他是邮局临时工,平时说话总带着笑,此刻声音却哑得像砂纸,五九年他背着邮包去邻县,染了疫死在半道。

收尸的人说,他攥着这支铅笔,指缝里全是血——许是想写名字,没写成。

他把铅笔轻轻放在碑基上。

阳光照在笔杆上,能看见几道浅浅的牙印,是他小时候啃的:这碑,我替他立。

补名之夜,祠堂前的老槐树下点了十七盏灯。

田小满站在井边,怀里抱着陈青山抄的名单。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像要和井里的影子叠在一起。

李德发——

井水荡开一圈涟漪。

赵二狗——

水面浮起细小的气泡,像有人在水下轻轻呼气。

李招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