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攥着半张发黄的船票,是从娘家包袱底翻出来的,上面两个字被磨得只剩半边。
刘桂香把油灯往春秀跟前推了推。
灯芯爆了个花,照亮春秀腕子上的银镯子——那是她娘走时塞给她的,说是压箱底的念想能。她伸手拍了拍春秀手背,掌心还留着白天纳鞋底的针脚印,我奶当年从山东逃荒过来,包袱里就剩半块锅盔,可我爹在补名碑上刻了她的名字。
记住的人,就是家人。
春秀的手指在船票上轻轻抚过。
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和刘桂香的影子叠在一起。
旁边织毛衣的王婶突然插了话:我家那口子总说他爷是打渔的,可我连他爷叫啥都不记得——她把毛线团往怀里拢了拢,明儿我就去问,问清楚了写本子上。
夜校的门开了道缝。
赵铁柱探进半张脸,手里提着个铁皮暖壶:水烧好了,都来喝口热的。他的衬衫下摆沾着粉笔灰,在门框上蹭了道白印子。
刘桂香抬头时,正看见他冲自己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油灯的光。
陈青山的马灯挂在井边老槐树上,光晕里有蛾子撞来撞去。
他翻开记录本,墨迹未干的轮值表陈青山三个字被红笔圈着,旁边是田小满的批注:每夜读三遍碑文,井水清则记,起纹则记。
维公元一九五九年秋,净水县一十三村,亡者三百七十四人......他的声音混着虫鸣,飘进井里又荡回来。
月光落进水面,把碑文的影子揉碎了,像撒了把银豆子。
去年这时候,他蹲在井边守夜,水面总浮着模模糊糊的人脸,可今晚——他凑近看了看,井里只有自己的倒影,连睫毛都看得清楚。
当啷。
陈青山手一抖,记录本掉在青石板上。
他弯腰去捡,却见水面突然晃了晃,浮出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是周小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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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那身红棉袄他记得,是三年前走丢的巧妹。
他屏住呼吸,可那影子只晃了两下,就被月光冲散了。
陈叔!
身后传来脆生生的叫唤。
周小英举着个纸灯跑过来,灯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我和孙玉兰折的!她把灯往井边一放,老师说,记得的人就不会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