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的月亮升得迟。
七盏黑纸灯摆在青石板上,灯芯浸了菜油,火苗像团凝固的墨。
张守义第一个坐下,他写的是我烧了她的声音;吴德海的灯上歪歪扭扭:我拆了王家的族谱箱;刘桂香的字被泪水洇开:我劝秀兰烧了她娘的银簪;陈青山捏着笔坐了半个时辰,最后写:我交了夜话会名单,换了二丫的救命药。
火盆里的纸页刚烧到张守义那盏,火焰突然地蹿高,蓝得像淬了毒的磷火。
田小满抬头的瞬间,井里的水面晃了晃——倒映出一双穿红布鞋的小脚,脚尖刚要踏到青石板,又倏地缩了回去。
吴秀英坐在最边上,黑纸在她膝头折了又折。
有人轻声问:婶子,要写吗?她摇头,枯瘦的手指突然发力,黑纸撕成两半。
半片塞进嘴里,咯嘣咯嘣嚼碎;半片扔进火盆,火星子溅在她手背上,没见她缩一下。
全场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槐叶上滚下来的响。
孙玉兰突然蹬掉脚上的红布鞋,踮着脚跑到吴秀英跟前。
布鞋底沾着泥,她举着鞋往老妇人膝上放:奶奶,我替她穿。
吴秀英的手颤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她摸了摸鞋口的红边,突然把女孩搂进怀里,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不是哭,是三十年没出声的嗓子,终于挤出了声。
周志国的广播站设在村头老祠堂。
他把录音带往机器里一塞,旋钮转到最大:有些话不能说,但声音可以听。喇叭里传出火盆的噼啪声,混着抽噎、纸页燃烧的脆响,还有孙玉兰轻轻的。
当晚,净水县家家户户的灯都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