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女婴,脚上穿的就是这双鞋。
“村里说,那些孩子是染了天花,要烧掉才干净。”赵金娥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不忍心,就偷偷抱过来,等他们断了气,给他们穿上新鞋,埋在后山。总得留个名,不然下辈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的手抚过一双双小鞋,最后停在箱子角落一个空出来的位置上。
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第八个……第八个我没埋。”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她自己……自己爬出来了。”
田小满离开赵金娥家时,天色更加阴沉。
空气中飘来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她循着气味,快步走向村东头陈青山家。
院门虚掩着,一股浓烟正从屋里唯一的烟囱里冒出来。
她推门而入,只见村支书陈青山正蹲在堂屋的火炉前,一张老旧的文书烧了一半,火苗正贪婪地舔舐着泛黄的纸页。
陈青山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试图将剩下的半张也塞进火里。
“住手!”田小满一个箭步冲过去,顾不上烫,直接从火钳下抢出了那张残页。
纸张的边缘已经焦黑卷曲,但中间的部分还完好。
最顶上一行字清晰可辨:净水村一九五九年异常死亡儿童登记表。
下面是几个用钢笔写的名字,其中三个被粗暴的红墨水划掉了,旁边用同样的笔迹备注着两个字:已焚。
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的补充说明:无存。
陈青山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嘴里喃喃自语:“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这是什么?”田小满举着那半张纸,声音冰冷。
“是……是夜话会。”陈青山不敢看她,眼神躲闪,“那年冬天,村里孩子死得不正常。有人就聚在打谷场上说怪话,说井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说山神发怒了……我那时年轻,刚当上干部,我觉得那是封建谣言,会影响生产。我就……我就把参加夜话会的人都上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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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悔恨,“上面派人下来,把人都带走了,说是‘思想改造’。还命令我把相关的记录都销毁……可我知道,我知道他们说的不是谣言……是真的。那些孩子,死得太惨了。”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田小满,像是要看穿她的灵魂。
“你……你是不是能听见?能听见她们说话?”
田小满没有回答他。
她捏着那张滚烫的残页,转身走出了陈家。
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吴德海,她必须立刻找到他。
她在村里的旧粮仓找到了吴德海。
粮仓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袋孤零零地堆在角落。
吴德海一个人坐在麻袋上,身前放着一块磨刀石,正用一块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一支老式步枪。
阳光从高窗的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他擦拭的枪身上,那金属的反光有些刺眼。
田小满看到,深色的枪托上,刻着一串编号:091-7。
她走过去,没有说话。
吴德海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下。
整个粮仓里,只听得见油布摩擦金属的“沙沙”声。
他就这样坐了一整夜,仿佛要将几十年的时光都擦进这支枪里。
终于,他停了下来,将擦得锃亮的步枪平放在身旁的粮袋上,动作郑重得像是在安放一件圣物。
然后,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枚生了铜锈的圆形铜扣,递给田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