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白日变成黑夜,走廊的灯光惨白刺眼。
深夜,当她几乎要被困意击倒时,一个上完夜班的小护士从侧门出来,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飞快地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他不是不说话,是不敢说。他每天凌晨三点准时醒,要人拿笔和纸给他,写满了就自己撕掉,一个字不留。”
田小满猛地惊醒,道了声谢。
她等到凌晨两点五十分,趁着护士站交班的混乱,悄悄溜进了那间没有上锁的病房。
马国栋在床上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像个破旧的风箱。
田小满没敢开灯,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径直走向床边的废纸篓。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团被撕得粉碎的纸屑。
她将纸篓整个倒在地上,跪下来,像拼图一样,一点点地拼接那些碎片。
十几分钟后,她终于从一堆碎屑中拼出了半页相对完整的字迹,上面的字迹因主人无力而抖动着,却力透纸背:“……封村令非我独断,当年错不在我……上峰有密件,称‘红莲疫患,根在血脉’……”
“根在血脉”,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田小满的眼底。
她将这半页纸紧紧攥在手心,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
回到村里,孙玉兰早已等得焦急。
她偷偷将刘桂香那件旧棉袄借了来,趁着夜深人静,把上面所有能辨认出的名字都抄在了一张烟盒纸上。
看到田小满带回来的那张碎片,孙玉兰的脸也白了。
两个女人对坐无言,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小屋。
第二天,孙玉兰揣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烟盒纸,走进了县广播站。
广播员周志国正在满头大汗地检修老化的设备。
他是净水村出去的,算起来还得叫孙玉兰一声“姑”。
“志国,你看看这个。”孙玉兰把纸条递过去。
周志国起初没在意,接过来随意扫了一眼,脸色却骤然大变。
他死死盯着那一个个名字,手都开始发抖:“李春花、赵小娥、王招娣……这,这不是……这是1959年那份被上面要求删除的‘失踪人口名录’!姑,你从哪弄来的?”
孙玉兰把刘桂香的事一说,周志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又抬头看看窗外,眼神几经挣扎,最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他关上门,拉上窗帘,对孙玉兰说:“姑,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个晚上,周志国没有回家。
小主,
他把自己锁在播音室里,连夜改装线路。
他找来一个声音干净的小女孩,把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录下来,然后将这段音频处理成一种极高频的信号,巧妙地混入了每日早间新闻前那段报时的悠扬钟声中。
普通人听来,那钟声只是比平时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杂音,但老式的广播接收器在特定频率下,却能将它解析出来。
次日清晨,当熟悉的钟声响彻全县三百七十个村庄时,无数个高悬在电线杆上的大喇叭里,除了“当、当、当”的钟声,还一同传出了一个清晰稚嫩的童声,像在平静地念着一份名单:“李春花、赵小娥、王招娣……”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道惊雷,在沉寂了数十年的土地上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