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广播站站长周志国,一个平日里只知道播放新闻和天气预报的中年男人,默默地扛着梯子,将广播站屋顶上那几个高音喇叭全部拧转了方向,齐刷刷地对准了井台上的吴秀英。
第二天清晨,天还蒙蒙亮,一阵悠长的钟声过后,周志国清晰而沉稳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净水村的每一个角落。
“陈二娥。”
“李秀琴。”
“王小凤。”
他将那九个名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混杂在新闻播报前的固定钟声里。
日复一日。
他还怕停电,特意给老旧的播放设备加装了一个手动转盘,用一根皮带连着。
“声音跑得比人快,”他对来看热闹的村民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断了电,我用手摇,也要让这些名字传到山外面去。”
他的话并非虚言。
就在第一次播报的清晨,村外三里地的一户人家,院门“吱呀”一声被猛然推开。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冲了出来,她侧着耳朵,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路颤声喊道:“小娥?是……是你吗?”风中,只有喇叭里传来的新闻播报声作为回应。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五天。
马国栋快不行了。
他的儿子,一个壮硕的汉子,咬着牙,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父亲从床上背起,一步步挪到了井台下。
全村的人都闻讯赶来,围成一个沉默的圈。
马国栋被平放在一张草席上,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转动着,最后定格在井台上那抹刺眼的红色上。
他的嘴唇蠕动了许久,终于挤出几个字,微弱,却清晰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第九个……是张小铃……”他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死亡的哨音,“当年……我签的令。我知道她在。是我……是我对上面说,‘少一个,上报方便’。”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这个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净水村心头几十年,此刻终于被一个将死之人掀开了。
马国栋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指向吴秀英身上的红衣,更像是指向那些看不见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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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你们后来不写她,不提她,是怕我……是怕受牵连……”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坦然,“可现在……我都要走了……该写了。”
话音刚落,他的手猛地垂下,再也没有抬起。
他的儿子扑上去,嚎啕大哭。
人们这才发现,老人那只紧握的拳头里,攥着一张被汗水浸透的字条。
孙玉兰走上前,轻轻掰开他僵硬的手指,展开字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指甲蘸着口水在粗纸上划出来的:张小铃,净水村人,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