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十六岁那年,母亲说要给她做第一件新衣,可第二年母亲就病死了,嫁衣没做成,发丝却留了下来。
陶罐封口,置于炭火之上。
三日三夜,火不熄,人不眠。
第三天午时,罐口忽冒青烟,无味无燥。
揭开一看,罐底析出半盏油,颜色青灰,如沉淀的月光。
取灯芯一点,火起无声,光如寒潭映雪,照得满屋清明。
马秀莲是第一个点灯的。
她捧出祖传的小铜灯,那是她出嫁时母亲塞进包袱的,说“夜里怕黑,就点它”。
她把青灰油注入灯盏,双手颤抖,放在话瓮之上。
“春花,娘没本事给你办冥婚,只能给你点个亮。”
灯焰忽地一跳,高起三寸。
一道影子投在土墙上——穿红肚兜的小女孩,踮着脚,正往墙上贴一张年画。
她的小手够不到高处,便踩在板凳上,歪着头看贴得正不正。
屋里死寂。
陈小栓忽然轻声说:“她说,这灯比奶香。”
那一夜,全村长明灯自发复燃。
不是谁去点了火,而是油盏中凭空浮起一点星火,继而蔓延。
更奇的是,油量不减反增,原本干涸的灯碗,竟溢出半指深的青灰油,如活水自生。
刘青山站在井台边,掌心纹路终于不再灼痛。
他望着九村方向隐约亮起的灯火,低声自语:“原来不是我们在供他们,是他们在等我们说话。”
可就在这时,田有福站在自家院中,盯着那盏重新燃起的灯,脸色铁青。
他不信这些。
他转身进屋,从灶底掏出一罐猪油,冷笑一声:“我爹当年守灯,靠的是实打实的油!哪来的泪、话、愿?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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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猪油倒进灯盏,点燃。
火焰昏黄,摇曳如病,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
田有福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把戏。
他蹲在灶前,铁锅里的猪油咕嘟冒泡,黄浊油星四溅。
他盯着那盏祖传的陶灯,灯芯歪斜,火苗低得几乎贴着油面。
这灯是他爹传下来的,当年守九井阵眼时,靠的就是实打实的荤油、牛脂,一月一换,从不断供。
哪像现在,说什么“泪、话、愿”能炼成灯油?
荒唐!
骗鬼!
油熬好了,他冷笑一声,哗地倒进灯盏。
火焰猛地一缩,随即挣扎着燃起,昏黄如病眼,摇晃几下,竟开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着。
“不识好歹!”田有福怒骂,抄起火钳就要砸灯。
就在这时,灯影一晃。
不是风动——屋里没风。
也不是眼花——他眼神虽不如从前,可还能穿针引线。
那影子清清楚楚,是个穿蓝布衫的小男孩,背对着他,站在土墙边,嘴里喃喃: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田有福的手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