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风卷着扬尘钻过地铁站破损的铁丝网，发出鬼哭似的呜咽。

三号线废弃段已经封了七年，轨道上积着厚厚的灰，锈水从穹顶的裂缝里渗出来，一滴滴砸在水泥站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湿痕，像凝固的血点。空气里混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地下的阴冷腥气。

高宇贴着墙根站在阴影里，黑色连帽衫拉到头顶，只露出半张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指尖夹着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上一道浅褐色疤痕正隐隐发烫 —— 那是上周潜入档案室时，被蛊虫监测器扫到留下的灼伤，到现在还没愈合。

这里是他选的死信箱。

通风管道与墙面衔接的第三块砖，是松的。

他抬眼扫了一圈四周，穹顶的白炽灯早就碎了，只有远处应急灯的绿光幽幽晃着，照得空旷站台像张浸了水的旧照片。确认没人，他才抬手抠住砖缝，稍一用力，那块青砖就悄无声息地抽了出来。

砖后是空的，铺着一层防水油纸。

高宇把折好的纸条塞进去，指尖顿了顿。

这张纸太轻了，轻得像一片枯掉的星野花瓣。

可纸上的内容，重得能压垮半座寻光会。

上面不只有行动组下周的部署、镜湖花田的突袭计划，还有藏在寻光会核心层的三个内鬼代号，以及高父残余势力在城西废弃药厂培育新蛊虫的准确坐标。每一个字，都是他踩着钢丝偷出来的。

他想起三天前的深夜，周祁的办公室。

他借着送文件的名义进去，用藏在袖口的微型相机拍下机密档案的瞬间，窗外突然掠过一道黑影。心脏差点停跳的那一刻，他攥紧了口袋里的星野花花粉 —— 那是上次他借着赔罪的名义，从沈月那里拿到的一点，能暂时屏蔽蛊虫的感知。

最后他是贴着墙根躲过去的，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衬衫，风吹过来，凉得刺骨。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条路走下去，要么成功赎罪，要么死无全尸。

高宇闭了闭眼，把青砖推回原位，指尖在砖面上轻轻一抹，抹掉了指纹。

他曾是高父最得意的棋子。

从小被灌输家族荣耀，被灌输星髓力量本该属于高家，被种下贪欲之蛊，一步步变成父亲手里的刀。他害过陆野，骗过沈星，眼睁睁看着沈月被黑斑侵蚀却不敢出声。那些烂在骨头里的罪孽，不是一句 “身不由己” 就能洗干净的。

所以他要赎罪。

哪怕这条路走不到头，哪怕最后所有人都不会原谅他，他也要把该还的，都还回去。

直起身的时候，他的手臂突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

高宇皱了皱眉，按住左臂的袖口。

蛊虫的余毒又发作了。自从上次他偷偷销毁了一批蛊虫卵，体内的母蛊就开始反噬，每隔几天就会疼一次，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钻。他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花液，倒了一点在掌心。

淡紫色的花液带着清冽的香气，渗进皮肤里，刺痛感才稍稍缓解。

这是沈月给他的。

上次在巷口偶遇，沈月看出他体内有蛊毒，没多说什么，只塞给他一小瓶花液，说 “能压一时”。那时候他看着沈月平静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们本该是仇人。

可这个被他害过的女人，却给了他唯一的解药。

高宇收好转瞬，刚要转身离开，耳朵突然一动。

远处的轨道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

脚步声很轻，踩在灰尘上几乎没声，但他在寻光会训练了这么久，对这种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再熟悉不过 —— 是行动组的巡逻队。

高宇心里一紧。

这个点怎么会有巡逻队？废弃段早就不在寻光会的巡查范围内了。

他来不及多想，闪身躲进了旁边的设备间。厚重的铁门锈住了，留着一道窄缝，他贴着门缝往外看，心脏跳得很快。

三道黑影从轨道那边走了过来，手里都拿着探测仪，屏幕发着淡蓝色的光。走在最前面的人，高宇认得 —— 陈默，行动组的副队长，周祁的心腹。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难道死信箱暴露了？

高宇的手心瞬间渗出冷汗。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可真要动起手来，一对三，他没有胜算。而且一旦动手，他的身份就彻底暴露了，之前所有的铺垫都白费了。

就在这时，站台上突然闪过一道白影。

高宇瞳孔微缩。

那是个女人的身影，穿着浅色风衣，长发束在脑后，动作轻得像一片影子，从站台另一端的立柱后闪了过去。

是沈月？

她怎么会在这里？

高宇的脑子飞速转着。

不对。沈月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深夜独自跑到这种地方来。除非…… 她也是跟着什么人来的。

念头刚冒出来，就听见陈默低声说：“刚才好像有动静，分头搜。那只内鬼的尾巴，今天必须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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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鬼？

高宇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在抓内鬼？

难道沈月暴露了？还是说，寻光会里还有另一股势力？

他正想着，脚步声朝着设备间的方向过来了。探测仪的蓝光越来越近，高宇甚至能听见仪器发出的细微嗡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突然传来 “哐当” 一声响 —— 像是易拉罐被踢倒的声音。

“那边！”

陈默低喝一声，三个人立刻朝着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

高宇松了口气，随即反应过来 —— 是沈月引开他们的。

他推开门，悄无声息地朝着反方向走。刚拐过立柱，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

高宇浑身一僵，反手就要拧过去，鼻尖却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星野花香气。

“别出声。”

沈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微喘，就在他耳边。她的手很凉，指尖却很稳，攥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高宇转头，看清了她的脸。

应急灯的绿光落在她脸上，衬得脸色更白，锁骨处的衣领微微敞开，能看见一点黑斑的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她额角有细汗，呼吸有点急，显然是刚才跑的。

“你怎么来了？” 高宇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你的身体……”

“这话该我问你。” 沈月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平静却锐利，“高先生深夜跑到废弃地铁站，是来藏东西，还是来见什么人？”

她的语气里带着试探。

高宇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沈月聪明。瞒是瞒不住的。

“传递情报。” 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更低，“寻光会下周要突袭镜湖花田，城西药厂有蛊虫巢穴。还有，核心层有内鬼，和高父的人勾结。”

沈月的眼神微微一变。

她显然没想到情报这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