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是恒昙几个月前在一堆废弃的家用机器人残骸里发现的。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在冻雨里拆出还能用的零件,用冻僵的手指笨拙地拧上螺丝,接好最后几根电线。当那个红色的指示灯极其微弱地亮起,当它摇摇晃晃、咔哒咔哒地站起来,第一次用冰冷的金属脑袋蹭了蹭恒昙同样冰冷的手心时,恒昙觉得自己好像从这片无边无际的垃圾场里,捡到了一块真正的宝贝。它是他唯一的慰藉,是他能对着说话、分享捡到的半块过期能量棒而不被嘲笑的对象。在这片只有掠夺和死亡的土地上,叮当是他唯一能付出一点点“拥有”和“保护”这种奢侈情感的地方。
“老疤说今天去西边‘铁坟场’碰碰运气,”恒昙喘着气,爬上一座由扭曲的飞船龙骨构成的金属山脊,对着身旁咔哒作响的叮当小声说,“那边以前是个大工厂,听说有好东西,铜线,或者…没烧坏的电池!”他眼里闪烁着对“好东西”的渴望,那可能意味着几天饱腹,或者换一块不那么漏风的合成布。叮当的指示灯微弱地闪了两下,算是回应。
山脊下方,就是“铁坟场”。巨大的、早已停转不知多少年的破碎齿轮如同远古巨兽的骸骨半埋在地里,锈蚀的传送带扭曲盘绕如巨蟒,几栋高大的厂房骨架歪斜地矗立着,墙体剥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早已失效的管道线路,像被剥了皮的巨兽内脏。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金属粉尘味和一种奇怪的、类似臭氧的刺鼻气味。这里比普通的垃圾堆更危险,不仅地形复杂,据说还有当年工厂遗留下来的、失控的安保系统在游荡。
恒昙很快在一条干涸的、散发着恶臭的冷却液沟壑边找到了老疤。老疤是个脸上横亘着巨大伤疤的中年男人,眼神像秃鹫一样锐利而警惕。他正用一把磨尖的金属撬棍,费力地撬着一个巨大机械臂根部锈死的盖板。
“臭小子,磨蹭什么!”老疤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快看看那边管道缝隙里有没有线缆!眼睛放亮点!”
“知道了!”恒昙应了一声,带着叮当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堆盘根错节的巨大管道。金属冰冷坚硬,锈蚀的边缘像刀子一样锋利。他趴下身子,眯着眼,努力在管道下方黑暗的缝隙里搜寻。叮当安静地蹲在他脚边,红色的指示灯缓慢地、微弱地闪烁着。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从侧面传来,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恒昙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猛地扭头,只见不远处一座由废弃集装箱堆成的“小山”阴影下,几双幽绿色的光点亮了起来,伴随着低沉、断断续续、如同老式引擎濒死喘息般的“嗡…咔…嗡…咔…”声。
“糟了!是铁狗!快跑!”老疤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丢下撬棍就往旁边一堆相对低矮的金属废料堆冲去。
恒昙的心跳几乎停止!铁狗!尘烬星拾荒者最深的噩梦之一。它们是这座废弃工厂当年遗留下来的警戒机械单位,程序早已在漫长岁月中扭曲、失控。它们形似放大了数倍的金属狼,锈迹斑斑的合金骨架外挂着破烂的装甲板,四条腿由液压杆驱动,虽然布满油污,动作却带着机械特有的、僵硬的迅捷。头部传感器大部分损坏,只剩下几颗幽绿的光学眼闪烁着无序的红光。最可怕的是它们的前肢,装备着高速旋转的合金切割圆盘,虽然因为锈蚀和缺乏保养转速不稳,发出刺耳的噪音,但那锋利的锯齿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死亡的寒光。它们并非捕猎,而是会无差别地切割、摧毁任何进入它们警戒范围的移动物体,无论是人,还是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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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只铁狗从阴影中窜出,它们的动作带着一种失控机械特有的不协调,但速度极快!幽绿的光点瞬间锁定了最近的恒昙和叮当,以及正在攀爬废料堆的老疤!那刺耳的切割盘旋转声骤然拔高,如同死神的狞笑!
“跑啊!恒昙!”老疤的吼叫带着绝望。一只铁狗已经扑向了他攀爬的废料堆,切割盘狠狠砸在金属上,爆出一大蓬刺眼的火星!老疤狼狈地翻滚躲开,一块飞溅的锋利碎片划过了他的小腿,鲜血立刻洇湿了破旧的裤管。
另外两只铁狗,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锈蚀的死亡飓风,朝着恒昙和叮当包抄而来!它们沉重的金属身躯砸在地面的废弃零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旋转的切割盘撕裂空气,发出“呜呜”的尖啸,死亡的腥风扑面而来!
恒昙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像冰水灌顶。他想跑,但双腿如同被焊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视野里只剩下那急速逼近的、闪烁着寒光的锯齿和幽绿的死亡光点!他甚至能闻到切割盘高速摩擦金属产生的灼热铁腥味!
就在左边那只铁狗高高跃起,布满锈迹和油污的金属身躯遮蔽了恒昙头顶那本就昏暗的天空,闪烁着寒光的切割盘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当头劈下的瞬间!恒昙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眼角的余光瞥见右边那只铁狗冰冷的机械爪,已经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声,狠狠扫向了他脚边那个还在“咔哒”作响、指示灯慌乱闪烁的、小小的金属身影——叮当!
一股无法言喻的、源于灵魂最深处的力量轰然爆发!那不是思考,是烙印在本能中的守护与愤怒!守护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对这片夺走一切、还要碾碎他最后一点温暖的垃圾场的滔天愤怒!
“不——!”
恒昙发出一声完全不似孩童的、野兽般的嘶吼!在绝对的死亡阴影下,在保护叮当的纯粹意念驱动下,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朝着叮当的方向猛地侧身扑去,同时将那只沾满污垢、冻得通红的小手,朝着扑来的铁狗方向,不管不顾地抬了起来!
嗡——!
一声奇异的、极其轻微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嗡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的光晕,毫无征兆地从恒昙抬起的手掌边缘瞬间扩散开来!它微弱得如同冬日呵出的一口热气,稀薄得如同肥皂泡的彩膜,若有若无,瞬间笼罩了恒昙小小的身体,以及被他下意识护在身后的叮当。
那只凌空扑下、切割盘距离恒昙头顶不足半米的铁狗,其幽绿的光学眼捕捉到了这层突然出现的、极其微弱的能量场。它的核心处理器在亿万分之一秒内试图分析这从未遭遇过的异常信号。然而,这层稀薄的金色光晕所蕴含的“秩序”属性,与铁狗体内狂暴、混乱、被污染锈蚀的底层程序代码,发生了最根本、最剧烈的冲突!
如同滚烫的焊枪戳进了冰冷的、浸满油污的电路板!
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