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张大财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沾着圈黑灰——那是刚才抬骨灰盒时蹭上的,此刻倒像印在皮肤上的污渍,怎么也抹不去。
工作人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用镊子夹起一粒黑色物,对着光转了转:“骨灰里混着这东西,烧不化。按规矩得提醒你们,这通常是毒物残留的迹象。”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天气,目光扫过两人骤然绷紧的脸,又补充道,“当然也不绝对,但按规定,最好报个警让法医看看。”
王秀芬突然咳起来,手捂着嘴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可能……可能是他长期抽烟的缘故吧?”张大财搓着手,眼神飘向墙角,那里堆着几个等待领取的骨灰盒,木盖子上贴着死者的名字,一个个黑字像在瞪着他。
工作人员没接话,把托盘往两人面前递了递:“你们自己看吧。这东西质地硬,不是烟灰。要么报公安,要么在这张知情书上签字,有什么事你们自己担着。”他从抽屉里抽出张表格,笔尖在桌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响,像敲在王秀芬的心尖上。
王秀芬抬起头,眼角沾着泪,视线糊成一片。她看见张大财的手在抖,捏着笔的指节泛白,笔尖悬在表格上方,半天落不下去。窗外的风卷着纸钱灰飘过来,落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火葬场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焚化炉运转的低鸣,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虫子在耳边爬。
“签……签吧。我们远在千里之外,这里也没有什么熟人朋友,人都火化了,能有什么办法呢?还得赶回去,家里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呢?”张大财突然哑着嗓子说,笔猛地落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划破了表格上“自愿放弃报警”几个字。王秀芬看着他,突然觉得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昨天看到的张新民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工作人员收了表格,把骨灰盒往布包里塞了塞。王秀芬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木盒,冰凉的触感顺着胳膊爬上来,一直凉到心底。她低头看着布包,仿佛能透过布料,看见那些混在白灰里的黑色颗粒,像一颗颗没烧透的良心,在黑暗里闪着光。
回到宾馆,王秀芬说:“这骨灰有毒,我们不带回去。”
“也是可以的,带回去无用,你们反正没有后人。”
“他的父母住在老幺家,不和我们住在一起,本身又是农村人,他们也不会管这个骨灰的。”
“那也是的。你打个电话给大伯说说,不带回骨灰,听听他们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