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了,沙地还湿着。罗令站在礁石边,鞋底沾了泥。
他没回头,知道赵晓曼已经走了。她赶早班车去省里培训,临走前把布包留在桌上,一句话没多说。王二狗来接班时看见那包,也没问,只咧嘴笑了笑,说:“嫂子真狠心,撂下你一个。”
罗令没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残玉,颜色已经恢复成平常的灰青,但触感还在,像刚握过热水的石头。
他回屋,坐到桌前。电脑开着,是昨晚没关的监测界面。树根电导率曲线横在屏幕上,一条细线微微起伏。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移到键盘上,调出过去三个月的数据。
波动出现了。每周一次,都在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持续零点三秒。波形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又立刻弹回。不是设备故障,也不是动物活动引起的震动。他翻出地质队上周提交的报告,结论写着“自然扰动,无研究价值”。
他关掉报告,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他这些年记下的梦。每一条都简短,按时间排序。最近的一条是昨夜:双玉相触,图网浮现,海底有建筑群。再往前,是樟树警戒年轮、密道浮雕、沉船日志角落的符号。
他把数据和梦境并列对照。周三凌晨的波动,恰好对应梦中先民祭祀的时间。他们不在祭台,而在树根深处。画面只有几秒——一群人围住一个陶罐,埋进交错的根系里,有人洒灰,有人念词,最后一个老人将一块青铜板放入罐中,封口。
梦到这里就断了。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去了校舍后墙。雨停后泥干得快,墙缝里的刻痕比昨天更清晰。三横一竖,底下圆点。他用手机拍下,放大。这符号出现在沉船日志、密道岩壁,现在又在这里。它不是标记,是编号。
他回到屋里,拨通王二狗电话。
“今晚跟我下崖。”
“又去?”王二狗声音含糊,正在啃馒头,“牌都挂了,你还折腾啥?”
“树根有问题。”
“啥问题?不就是测个湿度吗?仪器自己乱跳你也信?”
“不是仪器的事。”他说,“是人留下的。”
王二狗沉默了几秒。“你是不是……又梦见啥了?”
“梦见他们埋东西。”
“在哪?”
“十三米七深。”
“你疯了吧?那么深全是老根,挖下去整片山都要塌!”
“不用大挖。探地雷达能定位。”
“可你现在连批文都没有!上面刚评完级,你又要搞新动作?村民怎么看?巡逻队还干不干别的?”
罗令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木框。外面阳光照在祠堂牌匾上,红漆反光。国家级军事文化遗产。几个字挂在那儿,像句句号。
但他知道不是终点。
“十年前我回来修校舍,你说我是书呆子。”他说,“那时候没人信这墙有用。现在呢?”
王二狗叹气。“你是真拗。”
“你不来也行。我自己去。”
“放屁!”王二狗吼了一声,“你要死也得带上我!出了事谁背锅?再说……”他声音低下来,“我也怕错过啥。”
天黑后,两人背着设备出了村。狗没带,怕叫声惊扰根系。山路湿滑,手电光照在地上,一圈黄晕随着脚步晃。走到崖边,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味。
他们绑好绳索,顺着岩壁往下。十米处就是主根区,盘结如网,缝隙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雷达架在支架上,屏幕亮起蓝光。罗令把残玉贴在传感器背面,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