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悲欢不相通

伦敦,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冰冷的雨丝连绵不绝,敲打着古老的石板路和湿漉漉的红色电话亭。

苏晴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独自走在返回公寓的路上。雨不算太大,却足够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潮湿阴郁起来。

就在一个街角,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伞沿微微抬起。马路对面,图书馆的廊檐下,一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正站在那里,侧对着她,微微低头,专注地听着身旁一个短发女孩说着什么。

女孩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笑容明亮,眼神里是与她谈论专业话题时的热烈光彩。而他,那个她默默仰望了许久的人,嘴角带着她极少见到的、放松而欣赏的笑意,不时点头,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默契而专注的气场。

雨丝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模糊的帘幕。苏晴握着伞柄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几乎无法呼吸。

她连上前一步、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那个人,是她读研时偶然认识的学长,他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宁远,他在专业上给予过她至关重要的指点。

那时的他,在学术讨论中散发着一种纯粹而耀眼的光芒,自信、专注、充满智慧的魅力,瞬间就照亮了她懵懂的少女情怀。她苏晴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敢爱敢恨的性子,竟然鼓起了生平最大的勇气,在一个午后,莽撞却真诚地拦住了他,红着脸告白。

得到的,却是他温和却疏离的一句:“谢谢,但我们不合适。”

她不甘心,追问哪里不合适。他只是摇摇头,没有再多说,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后来,她从一位相熟的、与他同实验室的师姐那里,偶然听到一点风声:他未来的规划很清晰,需要的是一个能在学术道路上并肩同行、理解并支持他科研理想的伴侣,而不是……她这样家境优渥、看起来更向往安逸精致生活的富家小姐。尽管她从未觉得自己不能吃苦或没有追求,但那份来自他先入为主的“判定”,像一根细刺,深深扎进心里。

如今,看着站在他身边那个女孩,看她抱着资料时熟练的姿态,谈论时眼中闪烁的、与他同频的智慧火花……苏晴明白了。那就是他想要寻找的,能陪他一起在实验室里熬通宵、在数据海洋里航行、在学术峰会上并肩的人吧。

而她,或许永远只能是隔着雨幕、远远望着他的那个“学妹”,连问候都显得多余。

冰冷的雨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激起一阵战栗。她默默地、向后倒退了两步,将自己更彻底地藏进建筑的阴影和雨帘之后,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幅刺痛眼睛的画面。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背影在伦敦氤氲的雨雾中,显得格外孤单。

回到那间位于伦敦市中心、租金不菲却始终显得清冷空旷的公寓,苏晴反手关上门,将门外那个潮湿阴郁的世界隔绝。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却驱不散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她脱掉被雨水打湿了肩头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书桌。

书桌一角,安静地躺着一本墨绿色丝绒封面、带有一把小巧黄铜锁的日记本。这是她十六岁生日时,哥哥送的礼物,曾说“女孩子总有些心事,需要个妥帖的地方安放”。她一直没怎么用,觉得自己的生活明亮坦荡,无甚不可对人言。直到来了伦敦,直到遇见他。

她坐下来,拧开那支同样是哥哥送的、笔尖镀金的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她铺开一张印着浅浅暗纹的信纸——原本是想给虞小满写信的。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她想写今天的雨,写图书馆檐下那刺眼的一幕,写心里那种像被浸泡在柠檬汁里、又酸又涩还隐隐刺痛的感觉。她想问小满姐,喜欢一个人,是不是注定就要这么卑微又难受?是不是就像她哥哥对虞小满那样,明知无望,却收不回目光?

可是,写什么呢?怎么写呢?难道要说“我喜欢上一个根本不喜欢我、觉得我们不合适的人,今天看见他和别人在一起,我很难过”?这种话,连她自己都觉得幼稚又羞耻。

自己的……不过是青春里一场无人见证、也无人在意的单方面溃败。

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一滴饱满的蓝黑色墨水滴落,迅速晕染开,像一滴无法控制的泪,污了整洁的信纸。接着,又是一滴。

苏晴怔怔地看着那两团碍眼的墨渍,忽然失去了所有倾诉的力气。她扯下那张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发出轻微的闷响。

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日记本,将钢笔帽仔细旋好。她拉开抽屉,把日记本和那支钢笔一起,推到了最里面,然后关紧抽屉,仿佛这样就能把里面那些躁动不安的、潮湿的、带着痛楚的心事也一并锁死,永不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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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这一端,上海某个温暖的客厅里,或许正洋溢着好友相聚的笑语、对新生命的甜蜜期待、对事业的热烈讨论。而世界的另一端,伦敦这间安静的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对着窗外无尽的雨幕,独自消化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安静淋漓的心碎。

在之后与虞小满、周晓薇她们寥寥的书信往来和越洋电话中,苏晴只字未提这段心事。她学会了用轻快的语气描述伦敦的见闻、学业的进展、甚至抱怨阴雨的天气,将那些翻滚的酸楚和失落,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一切都好”的平静表象之下。她觉得那是自己难言的隐痛和伤痕,揭开不仅徒增他人烦恼,更是将自己最脆弱不堪的一面暴露人前。她苏晴,向来是明媚张扬的,不该有这样灰暗的角落。

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像一面残酷的镜子,让她第一次有些理解了哥哥苏煜明。原来

伦敦,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冰冷的雨丝连绵不绝,敲打着古老的石板路和湿漉漉的红色电话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