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海笔架 直斥玩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朗声反驳:“海大人此言差矣!盘玩之道,乃是欣赏自然造物之美,于方寸之间感悟天地造化。摩挲把玩,可宁心静气,何来‘蛊惑人心’之说?所用木石,皆为天地所生,匠人取其精华,赋之以形、以神、以意,使其由死物变为活物,陪伴主人度过岁月,如何是‘无用之物’?至于耗费钱财,更是无稽之谈!晚生所制之物,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买卖自愿,何罪之有?”

“强词夺理!”海瑞拂袖,脸上尽是痛心与不屑,“国之根本,在于农桑!民之要务,在于衣食!如今北有鞑靼窥伺,南有倭寇肆虐,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尔等不思报国济民,反而在此鼓捣这些华而不实的玩物,引逗富户奢靡,浪费能工巧匠之心血才华,此非助长奢靡之风为何?此非蛊惑人心为何?尔口中所谓‘美’与‘意’,于国于民,可有半分益处?不过是满足一己私欲,迎合附庸风雅之辈的虚荣罢了!”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愤慨,仿佛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俯瞰着张烨这“误入歧途”的匠人。

张烨被他这番“大道理”气得笑了,他知道跟海瑞讲市场经济、讲精神需求是对牛弹琴,但他必须扞卫自己的理念与事业。

“海大人心怀天下,忧国忧民,晚生敬佩!”张烨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犀利起来,“然大人可知,晚生这‘无用之物’,养活了多少匠人?周墨老师傅,残疾之身,若非接我活计,何以糊口?苏姑娘,若非在我这‘珠华阁’打理事务,只怕仍在当铺受人欺凌!便是陆刚兄弟,一身武艺,若无此处安身,或许只能沦落街头,或为恶霸所驱!”

他指着院中晾晒的药材,工作台上半成的作品,声音激昂:“大人只见木石无用,却不见其背后,是活生生的人,要靠这手艺吃饭,要靠这经营养家!难道只有面朝黄土背朝天,或是皓首穷经求功名,才是正途?匠人之心,技艺之道,便不是道了吗?”

“至于奢靡…”张烨拿起工作台上那件他为朱载堉设计的、蕴含着数学规律的“律吕精微”黄杨木计算尺半成品,“晚生所作,追求的是技艺的极致与文化的传承,而非材料的堆砌!大人可曾细看,这木器之上,凝聚的是算学之理,是格物之功!若按大人所言,凡与衣食住行无直接关联者皆为无用,那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是否也该一并禁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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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海瑞被张烨这番连消带打、有理有据的反驳噎得一滞,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匠人,言辞如此犀利,且似乎…并非全无道理。但他信念坚定,岂会因三言两语动摇?他脸色涨红,正要继续驳斥。

“海大人,张公子,请息怒。”一直沉默的苏婉清忽然开口,她端来两碗清水,分别放在张烨和海瑞身旁的小几上,声音清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二位皆是有识之士,只是立场不同,所见自然有异。海大人心系黎民,不欲见物力虚耗;张公子匠心独运,欲传技艺之美。何不各退一步?海大人明察,我‘珠华阁’所有交易,皆按律纳税,账目清晰,绝无欺行霸市、哄抬物价之举。张公子亦常言,器物虽小,亦可载道,劝人向善向美,未必不是教化之功。”

她这番话,既不否认海瑞的忧民之心,也肯定了张烨的匠人之道,更摆出了守法经营的事实,将激烈的理念冲突,巧妙地拉回到了现实的规则框架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