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五湖泛舟

船过山东境内时,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运河水面陡然开阔,风急浪涌,乌篷船在波涛中颠簸起伏。柳清徽有些晕船,脸色发白。苏云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手稳住她,另一手却从怀中取出洞箫,就着风雨声与船体的摇晃,吹起一曲《渔舟唱晚》。箫声清越悠远,穿透风雨,奇异地抚平了舱内紧张的气氛。船家周老大在船尾操舵,闻声也不由赞道:“老爷好箫声!听得人心都静了。”柳清徽在他怀中渐渐放松,竟在风雨颠簸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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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雨过天晴,彩虹横跨运河上空,两岸被洗涤过的草木青翠欲滴。柳清徽醒来,见苏云璋肩头衣衫已被她睡梦中压出褶皱,窗外是水洗过的碧空与彩虹,不由莞尔:“方才竟睡着了。你的箫声,比什么安神药都管用。”

他们并不急于赶路。船行至风景佳处,或听闻附近有名胜古迹,便让船家泊岸,上岸盘桓一两日。

在徐州,他们登临云龙山,访放鹤亭旧址,遥想东坡当年。苏云璋于山腰小亭中,以随身携带的笔墨,在春棠笺上录下东坡《放鹤亭记》片段,笔意疏朗。柳清徽则在山间发现几株罕见的草药,小心采了,说是回去可配一味新方。

过淮安,他们特意去看了漕运总督府旧址与镇淮楼。昔年盐漕之争的风暴中心,如今只余下巍峨的建筑与来往的商旅,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已化作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口中模糊的传奇。两人在镇淮楼头凭栏远眺,运河如练,帆影点点。苏云璋忽然指着远处一艘吃水很深的漕船,对柳清徽轻声道:“你看,如今这盐漕之利,总算能多些落入国库与百姓口袋了。”语气平淡,却有着幕后之人看到棋局终定后的释然。柳清徽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话。

这一路,他们遇见过卖唱为生的盲眼父女,柳清徽悄悄让船家多给了些银钱;遇到过因家乡水患北上投亲的落魄书生,苏云璋与他聊了半日学问,临别赠了他几锭墨与一些盘缠;也遇到过在码头兜售自编蒲扇、竹篮的老妪,柳清徽买了好几把,说是轻便实用,正好分赠京中的晚辈。

最漫长的一次停留,是在瓜洲。

船至瓜洲渡时,正是黄昏。夕阳将浩渺江面染成一片金红,远处金山寺的塔影在暮霭中若隐若现。码头上依旧繁忙,却已不是当年林如海秘密托孤时的那个简陋荒僻的野渡了。

苏云璋让船家在远离主码头的一处僻静水湾泊船。夜幕降临后,他携柳清徽下了船,沿着江堤缓缓行走。夏夜的江风带着湿气与淡淡的鱼腥味,远处灯火点点,渔歌隐约。

他们找到了当年那片早已面目全非的芦苇滩。如今这里建起了小小的龙王庙,香火寥寥。庙前有棵老柳树,枝干虬结,想来年月久远。

两人在柳树下静立良久。江涛拍岸,声声入耳。

“就是这里了。”苏云璋望着漆黑的江面,声音很轻,“那晚雪很大,林公的船就泊在前面不远。他抱着玉儿,站在舱口……”

他没有说下去。柳清徽挽住他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她记得丈夫当年从瓜洲归来时肩头的伤与眼中的决绝,记得那个惊怯小团子初入苏府的模样,也记得后来无数个日夜的守护与如今黛玉一家和乐的模样。

“都过去了。”柳清徽轻声说,“如海兄与贾敏姐姐若在天有灵,看到玉儿今日,也当含笑。”

“是啊,都过去了。”苏云璋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最后一丝沉淀在心底的沉重,都随着这江风呼了出去。他从袖中取出那管洞箫,就着江风明月,吹奏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吹奏任何成名的曲子,只是即兴而作,箫声低回婉转,似在倾诉,又似在告别,最终化入浩荡江声,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