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那根枯草,在他指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渗出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汁液,带着植物临死前最后的青涩气息。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市集的喧嚣。几个鲜衣怒马的骑士簇拥着一辆装饰华贵的油壁车,蛮横地冲开人群,直往城东而去。行人纷纷惊呼着避让,摊贩手忙脚乱地收拢货物。一个躲避不及的菜贩,筐子被马蹄带翻,刚摘下的菘菜滚了一地,沾满了污泥。骑士们扬鞭大笑,毫不在意。
那辆油壁车经过刘备身旁时,车窗的锦帘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掀起一角。帘后露出一双眼睛,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扫过市井的纷乱与尘土,也扫过刘备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直裰。那目光停留了不足一瞬,便漠然地收了回去,锦帘落下,隔绝了车内车外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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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和车轮声隆隆远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甫定的人群。菜贩哭丧着脸蹲在地上,徒劳地想把沾满泥的菘菜捡起来。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摇头叹息。
刘备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两截断掉的草茎。方才帘后那一眼的轻慢,如同冰冷的针,扎在心头。市井的喧嚣重新包裹上来,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怨气和麻木。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骑士消失的东城方向,那里多是深宅大院,朱门高墙。
深秋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惨淡的白,斜斜地穿过街巷两侧参差的屋宇,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风卷着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掠过刘备的脚边,又扑向更深的巷弄。
他站在这片光影交织的旋涡里,身影被拉得很长,孤峭如寒潭边的一竿瘦竹。方才为流民少年裹伤时的温和沉静,如同水面上被风吹散的涟漪,早已消失无踪。那双总是习惯性半垂着、显得温润甚至有些疲惫的眼眸,此刻却抬了起来,目光沉静地投向远方,越过涿郡低矮杂乱的屋顶,越过城头猎猎作响的戍旗,仿佛穿透了这纷扰的尘世。
那目光里,没有了悲悯,也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像一把藏在鞘中、被岁月磨去了所有华光的古剑,终于缓缓露出了沉凝的锋棱。市井的喧嚣——菜贩的哭诉、屠户的骂咧、布庄伙计的尖声叫卖、流民压抑的咳嗽——依旧潮水般涌来,却奇异地在他身周沉淀下去,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站在那里,自成一方天地,隔绝了周围的浮尘与躁动。
指间那两截枯黄的断草,被他无意识地捻动着。断口处渗出的那一点微绿汁液,早已干涸,在他指腹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痕迹。这痕迹,却像烙印,带着草茎断裂时那一声细微的脆响,清晰地刻在他心头。
天下,不该这样。
这念头,不再是叹息,而是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带着山岳般的重量。那些墙角蜷缩的流民、被马蹄践踏的菘菜、帘后轻慢的一瞥、以及市集上每一个为了几枚铜钱、一口吃食而挣扎奔忙的身影……无数细碎的碎片在他眼底汇聚、碰撞,最终凝成一片沉沉的黑。
他微微眯起了眼。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深邃的阴影里。那垂肩的大耳,在光影的雕刻下,竟显出一种异样的、近乎磐石的坚定轮廓。
就在这时,市集入口处又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人群像被无形的力量分开,几个身着深色劲装、腰佩环首刀的彪悍护卫,簇拥着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那文士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方正,下颌留着短须,眼神锐利如鹰,顾盼间自有威仪。他身上的青衫料子考究,虽不张扬,却透着世家大族浸润出的气度,与这尘土飞扬的市集格格不入。
“是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