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树根下,披着一件早已看不出颜色、被雨水浸透的破烂道袍。花白稀疏的头发黏在额头上,脸上沟壑纵横,满是泥污,只有一双深陷的眼睛,在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映照下,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悲悯和难以言喻的疲惫。他咳得佝偻着身体,枯瘦的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似乎有暗红的痕迹渗出,瞬间又被雨水冲淡。
他剧烈地喘息着,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场中僵持的两人——那马背上清癯的身影和铁塔般持刀的壮汉,又缓缓移向那些在泥水中瑟瑟发抖、眼中只剩下求生本能的流民,最后落在商队那几辆被油布覆盖的大车上。
一丝极其微弱、近乎虚幻的叹息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溢出,消散在风雨里。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湿透的道袍深处,哆哆嗦嗦地摸索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着的小包。油纸也早已湿透,他颤抖的手指笨拙地剥开几层,露出里面一叠被水浸得发软、边缘模糊的黄色符箓。
“善……善人……”老道士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艰难地举起那叠湿透的符箓,朝着商队的方向,也朝着刘备和张飞的方向,微弱地晃了晃。雨水顺着他枯瘦的手臂流下,冲刷着符箓上模糊的朱砂印记。“太……太平清领……消灾……祛病……活命的……符……求善人……换……换口吃的……给孩子……”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妇人怀中那个气息微弱的孩子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近乎绝望的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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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护卫下意识地嗤笑出声:“又是这鬼画符!黄巾妖道骗人的把戏!”
“闭嘴!”商队中那个八字胡的胖商人却猛地喝止了护卫。他看着老道士那双在风雨中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指缝间残留的暗红,再看向妇人怀中那随时可能熄灭的小小生命,脸上挣扎了片刻,终于狠狠一跺脚,对旁边一个护卫吼道:“愣着干什么!拿几个饼子,再舀半碗热粥过来!快!”
护卫不敢怠慢,连忙从刚架起的锅里舀了半碗稀薄的米汤,又抓了几个粗硬的饼子,冒着雨快步送到老道士面前。
老道士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光彩,那是一种混杂着感激、释然和深重悲哀的复杂光芒。他颤抖着手,没有去接饼子,而是珍而重之地将那叠湿透的符箓塞进护卫手里,然后才急切地、几乎是抢一般接过那半碗温热的米汤和饼子。
他没有吃一口,甚至没有看那救命的食物一眼。他佝偻着身体,如同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在泥水中手脚并用地爬到那抱着孩子的妇人身边。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进脖颈,他浑然不觉。
“娃儿……娃儿……”他的声音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半碗尚有余温的米汤凑到孩子干裂发紫的唇边,用枯瘦的手指沾着米汤,极其轻柔地涂抹在孩子紧闭的嘴唇上。那专注的神情,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妇人早已泣不成声,只是拼命点头。
刘备端坐马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风雨打湿了他的眼睫,但他清晰地看到了老道士递出符箓时眼中的那抹纯粹,看到了他面对食物时毫不犹豫的舍弃,看到了他喂食孩子时那种近乎虔诚的温柔。那绝不是妖道惑众的眼神!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最本真的悲悯与付出!
“妖道?”刘备的声音在风雨中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冰冷的嘲讽和沉痛的质问。“若真是祸乱天下的妖道,此刻他该振臂一呼,鼓动流民抢夺粮车!而不是用他视为珍宝的符箓,只为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换半碗续命的米汤!他身上的道袍,比在座任何人的衣衫都要破旧!他咳出的血,染红的是这汉家江山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