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安陵容才颤抖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们……跑出来了?”
夏刈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嗯。”
“刚才……那些人是谁?”安陵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后怕,“他们……他们要杀师太!他们认识那枚薄片!是‘夜枭’!是‘夜枭’的人,对吗?可师太她……她怎么会和‘夜枭’有关?她到底是什么人?还有……山下那号角声……”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她心中翻滚冲撞,几乎要将她逼疯。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突然,太诡异,太超出她的理解和承受范围。那枚从她怀中飞出、救了静心一命的黑色薄片,更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夏刈,果然一直留着那枚从大慈阁之后、可能与“夜枭”有关的薄片!他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将它从破庙神像后取回的?他留着它,是想做什么?他早就怀疑慧静师太和“夜枭”有关?今晚掷出薄片,是情急之下的本能,还是……早有预谋的试探?
而慧静师太的反应,黑衣人的惊疑退走,山下突如其来的官军警号……这一切,都像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漩涡,将她死死拖入其中,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
夏刈缓缓睁开了眼睛。在岩缝幽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如同两点寒星,冰冷,锐利,深不见底。他没有立刻回答安陵容的问题,只是侧耳倾听着岩缝外的动静。确认只有风声,并无追兵或异常的声响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那些人,不是‘夜枭’。”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平复伤口传来的剧痛,“他们的口音,武功路数,兵刃,尤其是那首领最后看到薄片时的反应……不像是‘夜枭’的人。倒更像是……关外某些部落,或者,受雇于关外势力的杀手。”
“关外?”安陵容愣住了。关外的势力,怎么会搅和到扬州,搅和到明月庵,搅和到“前朝旧物”的争夺中来?
“对,关外。”夏刈的声音更冷,“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关外某些部落曾与前朝遗族有过勾结,甚至联姻,企图入主中原。虽然最终未能成功,但彼此之间,藕断丝连。前朝覆灭后,许多遗族和秘密,流落江湖,或被各方势力觊觎。‘影族’的秘密,或许只是其中之一。那枚薄片,是‘夜枭’的信物。‘夜枭’,据说是前朝遗族中,最擅长潜伏暗杀、守护秘密的一支。黑衣人看到薄片,以为庵中有‘夜枭’的人,故而忌惮退走。但他们的目标,显然是慧静师太,或者说,是她守护的某样东西。”
“那慧静师太……”安陵容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慧静师太果然是前朝遗族?是“夜枭”的成员?她收留他们,是出于同类的庇护,还是……另有所图?
“慧静师太……”夏刈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深难测,“她的武功,有前朝宫廷暗卫的影子,也有……禅宗武学的底子,很是奇特。她认出那薄片,却对黑衣人的暗号置若罔闻,甚至不惜以死相搏。她守护的东西,或者她自身的身份,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重要,还要……危险。”
他咳嗽了两声,牵动伤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但随即又被冰冷的锐利取代。“至于山下的警号……时机太巧了。要么,是曹大夫,或者与曹大夫相关的势力,察觉了黑衣人的行动,故意弄出的动静,逼他们退走。要么……就是扬州城,真的出了大事,而且,是足以惊动全城、调动官军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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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扬州的局势,已经紧张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而他们,刚刚从一个陷阱(明月庵?)中逃离,又陷入了另一片更加凶险莫测的迷雾。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安陵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回不去了……明月庵不能回了。山下……山下更危险。我们该去哪里?”
夏刈沉默了。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他们身无分文(仅有的银子在逃离时遗落在了明月庵),夏刈重伤未愈,后有不明身份的关外杀手,前有危机四伏的扬州城,官府盘查严密,曹大夫的三件事悬在头顶,慧静师太的身份成谜……天地之大,仿佛已无他们立锥之地。
岩缝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黎明前最深的寒意,一丝丝,从岩石的每一个孔隙渗透进来,浸入骨髓。
良久,夏刈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蜀冈……我们不能久留。黑衣人虽退,但难保不会去而复返,或者留有眼线。慧静师太……也未必会放过我们。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离开?去哪里?”
夏刈的目光,投向岩缝外,那片渐渐被天光照亮、却依旧笼罩在浓重山岚和未知危险中的、莽莽苍苍的蜀冈山林。
“沿着后山,往西北走。”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计划性,“蜀冈西北麓,靠近仪真(今仪征)方向,有一处名为十二圩的渡口,是盐船往来长江与运河的重要码头。那里鱼龙混杂,漕帮、盐枭、私商、流民……什么人都有,盘查也相对松懈。我们可以扮作逃难的流民,设法混上一条南下的货船,离开扬州地界。”
“南下?去江南?”安陵容问。
“不。”夏刈摇头,眼神幽深,“现在去江南,目标太大,也太危险。曹大夫、年世兰、太后、还有这些关外的势力……恐怕都在江南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往西走。”
“西?”
“对,西。”夏刈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沿长江西上,过金陵(南京),入安徽,再去湖广。那里远离京城,也远离江南这是非之地,朝廷的控制相对薄弱,江湖势力盘根错节,正是藏身的好地方。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