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血月照江

老关头慢慢站了起来。他佝偻的背影,在这一刻,仿佛挺直了些许。他没有理会那喊话,只是对着船尾的老渔夫,用他们之间才懂的眼神,极快地交流了一下。

老渔夫那一直漠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古怪的神情,像是悲凉,又像是解脱。他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木桨,横在了膝上。

“放箭!”

似乎是不耐烦了,也可能是察觉到了老关头的异动,岸上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跳——!!!”

就在那“放箭”的尾音尚未落下,就在两岸弩手扣动悬刀的刹那,老关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却如同惊雷般的暴喝!

与此同时,他动了!

不是躲避,不是投降!他那看似笨拙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速度!他猛地一脚,重重踹在船舷上!本就破旧的小船,在这股巨力下,猛地向右侧、也就是他之前死死盯着的那个方向,横撞过去!而他自己,则借着这一踹的反冲之力,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左侧岸上弩手最密集的地方,合身扑去!人在空中,他手中已多了一对黑沉沉的、毫不起眼的短铁尺,舞动间,带起呜呜的风声,直取那发号施令者的咽喉!

“找死!”

“杀!”

怒喝声、机括声、利箭破空声,瞬间响成一片!

数十支弩箭,如同疾风暴雨,倾泻向那小小的渔船和扑出的身影!大部分弩箭,射在了空处,或者钉在船身上,发出夺夺的闷响。但也有数支,狠狠地扎进了老关头扑出的身影!

“噗噗噗!”

利箭入肉!血花迸现!

但老关头扑出的势头,竟丝毫未减!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那双短铁尺,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精准地砸飞了两支射向他面门的弩箭,在第三名弩手惊骇的目光中,狠狠地撞入了敌群!短铁尺挥舞,骨裂声、惨叫声,瞬间响起!他竟在绝境之中,为身后,硬生生撞开了一条血路,制造了刹那的混乱!

而就在老关头暴喝“跳”字出口,小船被他踹得横移、吸引了绝大部分火力和注意力的同一刹那——

安陵容用尽毕生的力气和勇气,死死抱紧了怀中的夏刈,紧闭双眼,向着老关头指示的右前方、那片月光几乎无法照到的、最深邃黑暗的崖壁阴影,纵身一跃!

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将她吞没!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口鼻瞬间灌入腥咸的江水。求生的本能让她在入水的刹那,死死屏住了呼吸,用身体护住夏刈,拼命向着水底、向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深处,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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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沉,不断地下沉。

耳边是江水沉闷的呜咽,是上方隐约传来的、被江水扭曲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光线迅速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冰冷。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肺部因为缺氧而火烧火燎地疼痛,身上的伤口在盐水的浸泡下更是痛如刀割。

她紧紧抱着夏刈,凭借着怀中赤阳玉髓传来的、那一点微弱却顽强的暖意,凭借着老关头最后那句“顺着暗流走”的指示,凭借着心头那一丝不肯熄灭的、对“生”的疯狂执念,在黑暗中拼命地蹬水,挣扎。

暗流……暗流在哪里?

就在她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不由自主想要上浮的瞬间——

一股强大、冰冷、但方向明确的水流,猛地从侧下方涌来,裹挟住了她和夏刈!

就是它!

安陵容心中一震,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放弃了抵抗,任由这股暗流卷住他们,向着不可知的黑暗深处,疾冲而去!

天旋地转。身体在水中不受控制地翻滚、碰撞。尖锐的岩石不时刮擦过身体,带来新的剧痛。但这一切,都比不上肺部那爆炸般的窒息感,和意识一点点被黑暗吞噬的绝望。

就在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彻底失去意识,和夏刈一起永远沉在这黑暗江底的时刻——

“哗啦——!!!”

巨大的、如同冲破一层厚重隔膜的声音响起!冰冷刺骨的江水压力骤然一轻!新鲜、冰冷、带着浓重土腥味的空气,猛地灌入了她几乎要炸裂的肺部!

“咳咳咳咳——呕——!!”

安陵容猛地睁开了眼睛,剧烈地、撕心裂肺地咳嗽、干呕起来,冰冷的江水混合着胃液,从口鼻中不断涌出。眼前,不再是那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而是一片……朦胧的、幽暗的、泛着诡异微光的空间?

她发现自己浮出了水面,但这里显然不是长江江面。这是一个……地下洞窟?还是……溶洞?

空间似乎很宽阔,水声在洞壁间回响,显得空洞而悠远。洞顶很高,看不真切,只有一些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垂下,表面似乎附着某些能发出微弱磷光的苔藓或矿物,提供了这洞里唯一的光源,绿莹莹、幽幽的,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鬼域。

她和夏刈,正漂浮在一片不大的、平静的地下湖或者水潭中。水是刺骨的寒。方才那股强大的暗流,就是从水潭一侧一个黑漆漆的、不断涌出水流的洞口涌出,又消失在另一侧同样黑暗的洞口。他们就是被那暗流从水下的通道冲进了这里。

侥幸生还的巨大虚脱感,和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让安陵容趴在冰冷的岩石岸边,半天动弹不得。但她很快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用尽力气,将夏刈也拖上了岸边的、一小块相对平坦干燥的岩石上。

夏刈依旧昏迷,脸色在幽绿磷光的映照下,惨白得如同死人。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安陵容颤抖着手探向他的颈侧,那脉搏的跳动,微弱得让她心头发慌。但,他还活着。怀中的赤阳玉髓,依旧散发着温润的暖意,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顽强。

她瘫倒在夏刈身边,剧烈喘息,冰冷的岩石透过湿透的衣物传来寒意,却让她更加清醒。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奇形怪状的钟乳石、石笋林立,幽绿的磷光附着其上,光影摇曳,显得光怪陆离。水潭不大,水是诡异的墨绿色,深不见底,连接着不止一个进出的水道。洞内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和水锈味,但似乎……可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