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周王药圃

朱橚愕然抬头,对上大哥那双深邃却不再冰冷的眼眸,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王府书房。

朱橚已匆忙更衣,但发梢还带着一丝水汽,显是刚刚仓促梳洗过。他垂手肃立,心中依旧七上八下。大哥方才在药圃的态度让他摸不着头脑,此刻书房内只有兄弟二人,更让他忐忑。

朱标端坐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朱橚书案上随意放置的、已经炮制好的干瘪山茱萸果实。他目光扫过书房:四壁书架,竟有大半堆满了各种版本的医书药典,从古老的《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到前朝的《千金方》《本草衍义》,乃至一些字迹潦草、显然是民间搜集的偏方验方手札。书案上摊开的,正是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手抄本,旁边还放着朱橚自己绘制的植物图谱,笔触精细,标注详实。

“五弟,”朱标放下山茱萸,开口打破了沉寂,“你沉迷此道,多久了?”

朱橚心中一紧,硬着头皮回答:“回大哥,自…自就藩开封以来…约有四五年了。”

“为何?”朱标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朱橚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索性豁出去了。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大哥,臣弟…臣弟不似三哥精明,更不如四哥雄才大略,能为父皇开疆拓土,为大哥分忧国事。臣弟…臣弟只觉自己百无一用,空耗俸禄…”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自嘲和落寞,但随即又亮了起来:“一次偶然,臣弟在民间巡访,见一老农,腿疾溃烂,无钱延医,只用田边野草捣烂敷之,竟得痊愈,臣弟大奇,后又逢开封疫病,见太医院诸公束手,而民间一游方郎中,以寻常草药配伍,竟活人无数,臣弟始知,这天地间一草一木,竟蕴藏生死玄机,这岐黄之术,非雕虫小技,实乃活人性命、解民倒悬之大道!”

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带着发自肺腑的赤诚:“父皇与大哥殚精竭虑,平定天下,是救万民于兵燹,而医者悬壶济世,调和阴阳,是救万民于病厄,其理相通,其功同伟!臣弟资质驽钝,于军政大事无能为力,唯愿穷尽此生,钻营此道。或能辨百草之性,集良方验药,编撰成书,流传于世。使后世医者有所依循,使穷乡僻壤之民,遇疾厄时,知采撷何种路旁野草,或可救命,此…此亦是为我朱家江山,尽一份绵薄心力!”

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再次深深拜下。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朱标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肩膀微微颤抖的弟弟,心中波澜起伏。他原以为朱橚只是少年心性,玩物丧志。却未想到,这看似“不务正业”的药圃背后,竟藏着如此深沉的悲悯与宏大的志向,他想起凤阳案中那些被盘剥得无钱医病的军户,想起无数在灾荒疫病中无声消逝的平民…朱橚所求,非为自娱,而是想以一己之力,为这世间挣扎求存的苍生,在绝望的病痛中,点燃一盏微弱的、属于草根的希望之灯,

“好。”朱标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在书房内激起回响,他绕过书案,大步走到朱橚面前,双手用力将他扶起。

朱橚愕然抬头,只见大哥眼中再无半分审视与责备,只有炽热的赞赏与毫不掩饰的激动!

“好志气。”朱标用力拍着朱橚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朱橚一个趔趄,“你之所言,字字珠玑,岐黄大道,岂是雕虫小技?!活人性命,泽被苍生,此乃不世之功!远胜攻城略地!”

他拉着朱橚走到书案前,指着那堆医书图谱,目光灼灼:“你方才说,欲辨百草,集良方,编撰成书?可有眉目?”

朱橚被大哥的激动感染,心中热血沸腾,用力点头:“有,臣弟早有此心,其一,欲效法《本草》,但更重其‘形’,欲广搜天下草木,尤其山野荒地可寻、灾年可食可药者,详绘其根、茎、叶、花、实之形态,细述其生长之地、采集之时、炮制之法、主治之症,使目不识丁之农夫樵子,按图索骥,亦能辨识,此书名,臣弟暂拟为…《救荒本草》。”

“《救荒本草》?”朱标立刻追问,“其二呢?”

“其二,”朱橚更加兴奋,“臣弟欲广集民间验方,非是那些玄奥难求的古方,而是乡野郎中以寻常草药配伍、行之有效的‘土方’,尤其针对疔疮痈疽、跌打损伤、小儿惊风、妇人产后等常见急症,务求药简、效验、易得!汇编成册,名或可为《袖珍方》,使其能如匕首短剑,藏于袖中,遇险可拔,救人于顷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朱标拊掌大笑,“五弟,此二书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实乃我大明百姓之福。”

他猛地转身,对侍立在门口的李忠朗声道:“李忠,记下。”

“奴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