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墨香识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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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像寻常客人那样与掌柜寒暄,也没有四处张望,径直朝着“诸子百家”的区域走来,步伐轻捷,神态从容,仿佛对此地熟悉得如同自家书房。他动作熟稔地从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抽出一卷《庄子》,甚至没有查看卷名,便自然而然地斜倚在旁边的书架旁,身体放松,拇指轻轻拨开书卷,目光瞬间沉浸进去,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那专注的神情,与他年轻的外表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手指还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书卷的边缘。

李胤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呼吸几乎为之一窒。虽然从未谋面,但一种强烈的、近乎直觉的感应告诉他:这就是郭嘉!与他原先想象中那种外露的狂放不羁略有不同,眼前的少年更多了一种沉浸于自身世界时的沉静,但那骨子里的疏狂、敏锐以及一种看透世情的懒散,却从他倚靠的姿态、敲击书卷的指尖和那双洞彻人心的眼眸中,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机会终于出现,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星火。但如何接近这颗看似随意、实则可能极为警惕的“星辰”?李胤心念电转,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个方案,又被迅速否决。直接上前自我介绍?太过生硬,目的性昭然若揭。借讨论书籍搭讪?若对方不接茬,反而尴尬,甚至引起反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决定采取一种更迂回、更自然的方式——创造一个话题的切入点,让对方主动产生兴趣。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鬼谷子》,却故意将翻动书简的动作做得稍微明显了些,同时,用恰好能让附近之人听到的音量,低声吟诵出其中一句关乎谋略最难之处的论断:“故谋莫难于周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书斋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青衫少年(郭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从沉思中惊醒,抬起头,略显不悦地瞥了李胤一眼,目光在他手中那卷《鬼谷子》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去,并未理会,仿佛觉得打扰他清静的人不过是个寻常的读书人。

第一次试探,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丝微澜便归于平静。李胤并不气馁,他知道,对于郭嘉这样的人,寻常话题难以引起其兴趣。他需要抛出更有分量、更能引发思考的“诱饵”。

他继续佯装翻阅,片刻后,又仿佛是在阅读中有所感悟,带着几分探讨和惋惜的意味,轻叹一声,似是自言自语道:“纵横捭阖,揣摩权术,固然精妙绝伦,然终是‘术’也,流于机变,未及‘大道’之本。” 这一次,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语气中蕴含的思考深度,明显超出了寻常的书生感慨。

果然,这一次,郭嘉再次抬起头,这次的目光与方才那随意一瞥截然不同,带上了明显的审视和探究的意味。他合上手中的《庄子》,书卷并未放回原处,只是随意拿着,迈步走了过来,在距离李胤不远处站定,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松弛的姿态,目光扫过李胤和他手中的书,淡淡道:“哦?阁下读《鬼谷》,却言其未及大道。倒是有趣。未知阁下以为,何谓大道之本?”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语气虽平淡,却有种不容敷衍、直指核心的质询感,仿佛要透过言语,直接掂量说话者的斤两。

李胤心中暗喜,知道精心准备的“诱饵”终于引起了目标的注意。他从容不迫地放下手中的书卷,转向郭嘉,拱手施了一礼,态度不卑不亢,既有士人间的礼节,又无谄媚之态:“在下冒昧,一时有感而发,扰了兄台清静,还望海涵。” 先致歉意,礼数周到,随即才切入正题,目光坦诚地迎向郭嘉审视的目光:“在下浅见,鬼谷之术,虽可谋一时之利,争一地之胜,机变无穷,然终非长治久安之道。大道之本,在于洞悉时势流转之规律,明辨人心向背之根源,顺天应人,方能立不世之功,安天下黎民。” 他这番话,既显示了对传统谋略经典的了解,又跳出了其框架,提升到了“天下”、“黎民”的层面,隐含了对当下混乱时局的深切关切,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郭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那抹惯常的讥诮笑意似乎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新奇事物时的专注。他上下打量了李胤一番,见对方年纪与自己相仿,身形挺拔,气度沉凝,言谈举止间并无寻常腐儒的酸朽之气,也无轻浮子弟的浪荡之态,便也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还礼,姿态依旧洒脱:“在下阳翟郭嘉,字奉孝。兄台此言,倒是别开生面,令人耳目一新。未知兄台高姓大名,从何处而来?” 他主动报上姓名,意味着初步的接纳和继续对话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