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铮愣住。

为了什么?

在边军,是为了军令,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往上爬。

在娘子军,是为了保护身后这些人,是为了挣一条活路。

这还用问?

“当然是为了赢!”卫铮说。

“赢之后呢?”崔沅追问,“把敌人杀光?占领地盘?然后呢?你的人死了多少?活下来的人能得到什么?下一次,再遇到敌人,是不是还要这么杀下去?”

一连串的问题,像锤子一样砸过来。

卫铮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她忽然想起黑风岭那一仗。她赢了,杀了疤脸,剿了土匪。可小梅差点死了,还有好几个姐妹重伤。

赢了,可代价呢?

崔沅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有时候,赢,不一定要杀光。”她轻声说,“让对手觉得,打下去亏了,得不偿失,他自然就退了。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战……而屈人之兵?

卫铮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猛地想起一个人。

独眼张。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李昭华托了很多人,花了不少钱,终于打听到独眼张的下落——老头病重,被赶出了军营,现在在离边关八十里的一个小村子里等死。

卫铮连夜赶去。

找到那间破茅屋的时候,她几乎认不出床上那个人。

独眼张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上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那只瞎掉的眼睛用块破布遮着,另一只眼睛也浑浊了,没什么神采。

听见动静,他费力地转过头,看了卫铮很久,才嘶哑地开口:“……丫头?”

卫铮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她走到床边,蹲下,握住老头枯柴一样的手。

“张伯,我……”

“别哭。”老头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脸皮僵着,没笑出来,“老子……我还没死呢。”

他喘了几口气,问:“你现在……混得不错?听说……带了一帮娘们儿,打了几场硬仗?”

卫铮点点头,把初阳谷、云州的事,简单说了说。

老头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好……好……”他喃喃道,“比你爹……强。你爹那个死脑筋……一辈子就想着……忠君报国……结果呢……”

他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卫铮赶紧给他拍背,喂了点水。

缓过来后,老头靠在那里,歇了很久,才又开口:“丫头……我以前教你的……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杀人……怎么保命……”

他停住,看着卫铮,那只独眼里,有种卫铮从没见过的复杂情绪。

“现在……教你最后一句……”

他声音很低,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

“有时候……赢,不一定要杀光……”

“让对手觉得……打下去亏了……他就不打了……就退了……”

“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说完这句话,老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闭上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

卫铮当时没太听懂。

她只当是老头病糊涂了,说的胡话。

不杀光,怎么赢?敌人都打上门了,不砍死他们,难道还坐下来讲道理?

可现在,崔沅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张伯……”卫铮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什么?”崔沅转过头。

卫铮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看着沙盘,看着那些代表军队的石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接下来的几天,卫铮没再去找崔沅推演。

她一个人待着,有时候看着沙盘发呆,有时候去校场上猛练,有时候就坐在独眼张以前常待的那个烽火台废墟上,看着远处的山。

她在想独眼张那句话,想崔沅那些问题。

打仗为了什么?

赢之后呢?

不杀光,怎么赢?

想得头疼。

又过了几天,崔沅主动来找她。

还是那张沙盘,还是推演。

这次的地形很复杂,有山有水有林地,双方兵力相当。

卫铮没像以前那样,一上来就找对方主力决战。

她先派了几支小股部队,像游鱼一样散出去,不断骚扰崔沅的后勤线,袭击落单的巡逻队,还在几个关键路口散布假消息,说援军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