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帅已授予我总揽民政之权。”崔沅语气平静,“开仓。”
吴仓吏只得取出钥匙,打开沉重铜锁。
大门推开,一股陈年谷物的气息扑面而来。库内高大幽深,一排排粮囤整齐排列,囤顶贴着封条,写着“某年某月入库”“某类粮”“多少石”。
表面看,井然有序。
崔沅走到最近一个粮囤前,抬手敲了敲囤壁。
声音沉闷。
“打开。”
吴仓吏脸色微变:“先生,这……封条完好,不必了吧?”
“打开。”崔沅重复。
青鸢上前一步,手按剑柄。
吴仓吏额角见汗,只得取梯子,爬上去揭开封条,打开囤顶小盖。
小主,
崔沅登上梯子,探头看去。
囤中粮食只剩小半,且多是陈年糙米,夹杂着不少砂石、谷壳,甚至可见虫蛀鼠咬的痕迹。
她一言不发,下来,走向下一个粮囤。
“打开。”
“这……”
“打开。”
一连开了七个粮囤。
有两个是满的,但粮食质量参差。有三个只剩半囤。有两个——赫然是空的!只在底部铺了一层薄薄的谷壳,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吴仓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崔沅站在空囤前,沉默良久。
云州城破前,守军曾坚壁清野,将大量粮草焚毁或转移。城破后,李昭华开仓放粮,赈济百姓,消耗亦巨。这些她都知道。
但她没想到,账面记载的“存粮三万石”,实际可能连一万石都不到。
而这缺失的两万石粮食,去了哪里?
被前任官员倒卖?被胥吏盗卖?还是……根本就是虚报账目,中饱私囊?
“吴仓吏,”她转身,看向地上发抖的老人,“你掌管府库几年?”
“十、十二年……”
“这些空囤,何时空的?”
“小人……小人不知……”
“不知?”崔沅蹲下身,目光如刀,“你掌库十二年,每月盘点,每季核验,库中粮食少了近半,你说不知?”
吴仓吏磕头如捣蒜:“先生明鉴!小人只是看库的,上头说封囤就封囤,说开仓就开仓,里面有多少粮食,小人……小人实在不清楚啊!”
“上头是谁?”
“是……是钱司户!粮草出入,皆需钱司户批条!小人只认条子,不问其他!”
钱司户。
崔沅站起身。
“青鸢,将他带下去,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
“是。”
她走出府库,春阳刺眼。
街上百姓往来,许多人在领救济粮的队伍中排队,眼中充满期盼。
他们不知道,他们领的每一粒米,可能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也不知道,这看似充盈的粮仓,早已被蛀空。
崔沅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第四日,她扎进了刑狱卷宗。
比起户籍田亩的混乱,刑狱的黑暗更触目惊心。
八十九件悬案,最早的竟是十年前一桩灭门案——一家七口深夜被杀,财物洗劫一空。
案发后抓了几个流民屈打成招,判了斩立决。但卷宗记载矛盾重重,证物不全,显然是个冤案。
而被害人名下的一座染坊,案发后不久就被当时知府的小舅子“低价”购入。
类似的案件比比皆是。
强占田产,反诬原主“盗卖”。
抢夺商铺,伪造债据逼死人命。
看中人家女儿,设计陷害其父入狱,女子被迫为妾。
一桩桩,一件件,卷宗上冰冷的字句背后,是无数家破人亡的惨剧。
而制造这些惨剧的元凶,许多至今仍逍遥法外,甚至就在云州城中,或许此刻正躲在宅院里,观望风色,等待时机反扑。
崔沅看得浑身发冷。
不是恐惧。
是愤怒。
焚心蚀骨的愤怒。
她终于明白李昭华为何说“另起地基”。
这样的旧屋,从梁到柱,从砖到瓦,都浸透了无辜者的血。修补?怎么修补?
唯有推倒。
彻底推倒。
黄昏时,孙刑曹来送新整理的案卷,见她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忍不住劝道:“崔先生,这些陈年旧案,牵扯甚广,且证据多已湮灭,不如……暂且搁置,以安抚人心为重。”
“搁置?”崔沅抬眼看他,“孙刑曹,若被害的是你的家人,你也能说‘搁置’么?”
孙刑曹一窒。
“冤屈不平,人心如何能安?”崔沅低头继续翻阅,“这些案子,一件件都要理清。有冤的平反,有罪的追惩。凤鸣军既占了‘公道’二字,就要把这‘公道’,落到实处。”
孙刑曹默然,拱手退下。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灯下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第五日,小院里的文书分类已渐成体系。
三色木签插满册籍,红签最多,黄签次之,蓝签寥寥。
崔沅开始整理思路。
她铺开一张极大的宣纸,用炭笔勾勒出云州治理的脉络框架。
核心问题:
户籍混乱 → 隐户三千七百余,多为豪强藏匿的佃户、奴仆。
田亩侵占 → 官田被占四千余亩,民田被巧取豪夺者不计其数。
刑狱积冤 → 悬案八十九件,冤狱恐达半数。
仓廪空虚 → 账面存粮三万石,实存不足万石。
胥吏贪腐 → 自钱司户、赵主簿以下,形成盘根错节的贪墨网络。
豪强观望 → 以孙家为首,勾结胥吏,侵吞资产,伺机反扑。
民生凋敝 → 战乱创伤未复,春耕在即,粮种、农具、耕牛俱缺。
人才匮乏 → 旧吏不可信,新吏未培养,基层治理几近瘫痪。
边患压力 → 北燕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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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心浮动 → 百姓虽得赈济,但疑虑未消,观望新政能否持久。
每一条下,又细分原因、现状、对策。
对策不是空谈,而是具体到可执行的步骤。
例如“户籍混乱”:
短期:以“赈济登记”“春耕分田”为由,重新普查人口,鼓励隐户自报。
中期:制定《新户籍法》,明确“人户合一”“禁止蓄奴”。
长期:建立户籍档案室,定期更新,与田亩、税赋系统联动。
又如“胥吏贪腐”:
立威:择罪证确凿、民愤极大的胥吏公开审判,严惩不贷。
建制:设监察御史,独立于行政系统,直接向李昭华负责。
换血:开“吏员考选”,招募贫寒子弟、有志女子,培训后上岗。
她写写画画,不时停下思考,翻阅《初阳谷治政方略》和自己过往笔记,寻找理论依据和可行方案。
阿箐和禾香已被她的思路和效率折服,配合越发默契。青鸢除了护卫,也开始帮忙整理文书、传递消息。
小院成了整个云州政务的中枢神经。
而崔沅,是那个在堆积如山的混乱中,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的人。
第六日,崔沅开始撰写《云州治理急务十条》。
这不是奏章,不是策论。
是一份行动纲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