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开物:欧冶明传》二十二

弹丸的轨迹看不见。太快了。只能看见一条隐约的、扭曲空气的波纹,从炮口延伸出去,像无形的矛。

时间被拉长。

欧冶明在心里数:一、二、三……

三百丈,弹丸飞行大约需要两息半。

她数到三时,远处海面上炸开一团水花。

不是直接命中。偏离了。

观礼台上传来轻微的叹息声。

但紧接着,水花溅落,露出那艘靶船——船身左侧,吃水线往上三尺处,破了个大洞。边缘参差不齐,像被巨兽咬了一口。石灰画的白圈被撕掉一半,那面小红旗连带着一截桅杆,歪斜着倒在甲板上。

命中了。虽然不是正中心,但打中了船体。

欢呼声轰然响起。陈河跳起来,挥舞着红旗,脸涨得通红。炮手们互相捶打肩膀,哈哈大笑。观礼台上,官员们在鼓掌,卫铮抱起胳膊,嘴角难得地扬起。

欧冶明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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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那个破洞。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能想象:生铁弹丸以惊人的速度撞上船板,木板瞬间碎裂,木刺向后喷射,嵌进船舱内壁。如果船上有人的话……

她转过身往回走。

“师傅!师傅!”陈河追上来,喘着粗气,“成了!您看见了吗?成了!三百丈啊!以前最厉害的床弩也就一百五十丈!”

“嗯。”欧冶明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您不高兴?”陈河跑到她前面,拦着路,脸上兴奋的红潮还没退,“这可是咱们造出来的!第一门能打三百丈的炮!以后海上来多少船都不怕了!”

欧冶明绕过她,继续走。

陈河愣在原地,挠了挠头,又追上来。“师傅,是不是……是不是哪里还不满意?弹道偏了点,可能是风向测得不准,或者药量……”

“不是。”欧冶明停下,看向她,“打得很好。你和你的人,都做得很好。”

“那您……”

“我高兴。”欧冶明说,“但想到这炮以后要杀人,又高兴不起来。”

陈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欧冶明没再解释。她继续走,走向工棚。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有人开始试第二炮。又是一声轰鸣,地面震动,海鸟惊飞。

她没回头。

工棚里很安静。她走到工作台前,桌上摊着火炮的原始图纸。炭笔线条勾勒出炮身每一个细节,旁边密密麻麻写着计算过程:膛压预估、材料强度、散热设计……

她坐下,看着那些图纸。

手伸进怀里,摸出母亲给的那个铁环。铁环已经磨得很光滑,边缘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她握在掌心,铁环传递着体温。

母亲说,铁没有善恶。看人怎么用。

可人……总会找到用它作恶的理由。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熟悉。

李昭华走进来,没带随从。她身上还沾着海风的咸腥味,头发被吹乱了几缕。

“打得不错。”她说,走到工作台旁,也看着那些图纸,“朝里那些老家伙,眼睛都直了。兵部尚书当场就说,要订二十门。”

欧冶明没抬头。“二十门,能杀多少人?”

李昭华沉默了片刻。

“能救更多人。”她最后说,“东边海寇今年已经劫了十七个村子,杀了四百多人,掳走妇女儿童三百有余。如果我们有炮,把船停在岸口,他们就不敢靠岸。”

欧冶明摩挲着铁环。铁环内壁刻着极细的花纹,是母亲的手艺——一朵简单的梅花,五瓣。

“炮不会分辨。”她低声说,“它只知道往前飞,撞上什么,就毁掉什么。海寇的船会毁,渔民的船也会毁。敌人的命是命,自己人的命也是命。”

“所以需要操炮的人。”李昭华说,“需要规矩,需要军令,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开炮,什么时候该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