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岛商事在关西,特别是大阪和神户,有一些非常……古老的业务联系和人情网络。”她开始叙述,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其中一部分,与我母亲有关。她……出身京都一个早已没落但曾与艺术和古董行业渊源极深的华族家庭,战败后境遇复杂。在她嫁给父亲之前,以及后来她病重、家族无人真正伸出援手的那段艰难岁月里,有一些人……提供过保护,也处理过一些月岛家不方便出面、甚至不屑于处理的‘麻烦’。”
弘雄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保护?麻烦?”他联想到日本极道组织(暴力团)常扮演的某种灰色角色。
琉璃迎着他的目光,坦然承认:“是‘菱川会’。”
这个名字让弘雄瞳孔微缩。即使作为外来者,他也听说过这个以关西为基地、历史悠久、行事风格以“重诺”与“手腕灵活”着称的指定暴力团。它不同于街头混混,是一个结构严密、拥有大量合法外围企业的庞大组织。
“他们……和我母亲家族有旧谊。更准确地说,是会里一位已经半隐退的‘顾问’,黑泽功。他年轻时受过我外祖父的恩惠,后来……我母亲在月岛家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是他暗中安排人确保了我和母亲的安全,并让一些试图落井下石的旁系亲戚‘知难而退’。”琉璃的声音很平静,但弘雄能听出其中蕴含的沉重,“代价是,母亲临终前,将我——或者说,将月岛琉璃这个名字——置于了这份人情债的关联之中。这是一种‘绊’(羁绊),黑泽顾问认为我有‘器量’,而这份关联,在某些时候,可以成为一种……资源,或者说,武器。”
她站起身,走到一个嵌入墙内的保险柜前,输入复杂的密码,取出一份用古朴锦缎包裹的薄薄文件,以及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手机。她将东西放在弘雄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黑泽顾问的一条直接联络通道,只有在最必要的时候才能使用。而这份文件,”她解开锦缎,里面是一份泛黄的、用毛笔书写的“承诺书”复印件,格式古老,用语晦涩但充满仪式感,“是当初约定的凭证。它不具普通法律效力,但在那个世界里,它比任何合同都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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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雄看着那份文件,上面有复杂的印章和花押,以及“菱川会”的徽记。他能想象,背负着这样一份与极道组织的隐秘关联,对于琉璃这样一个在传统商业家族中挣扎向上的女性来说,是多么巨大的心理负担和潜在风险。这无疑是她的“黑暗面”,是她优雅完美形象下,一道深刻而危险的裂痕。
“你从未用过?”弘雄问。
“从未。”琉璃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苦涩,“我一直想证明,不依靠这些阴影里的力量,我也能走出一条路。和你的合作,是我最大的希望。但秋叶凌……”她双手微微握紧,“他要的不是商业胜利,是彻底摧毁。火灾已经越过了底线。如果下一步他动用政商关系,从海关扣押我们的原料,从税务上制造丑闻,甚至收买或胁迫月岛内部的关键人物(比如古川律师)……我们的所有商业努力都会在规则的游戏里被碾碎。届时,唯一可能让他有所忌惮,或者能为我们争取到反击时间和空间的,反而是规则之外的力量。”
她走到弘雄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她显得异常脆弱,但仰视他的眼神却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动用这份关系,意味着我将彻底踏入灰色地带,未来可能会被反噬,也意味着我们的合作将背负上更沉重的阴影。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弘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共同建立的东西,还有你……被秋叶凌用那种肮脏的手段毁掉。”
这一刻的琉璃,不再是那个在发布会上光芒四射、在茶室里从容智慧的月岛家大小姐。她是一个被逼到墙角、不得不揭开自己最隐秘伤疤和底牌,准备与强大敌人进行绝望一搏的战士。她的坦白,夹杂着牺牲的决绝和对可能失去弘雄理解与信任的恐惧。
弘雄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悸动。他看到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种为了守护重要之物不惜弄脏双手的、沉重的勇气。他想起自己在东南亚为打开局面也曾游走于灰色边缘,想起火灾中石原不顾一切冲进火场的执着,更想起眼前这个女人一直以来承受的来自家族和敌人的双重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