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民、陈向东,以及几位相关分系统的负责人、资深专家陆续落座。没人说话,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茶香、烟味(虽然禁烟,但有人身上还残留着味道)和淡淡油墨味的、属于重大决策前特有的凝重。
李振华掐着点,在九点整推门进来。他手里只拿了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都到了?开始吧。”他没坐主位,在长桌一侧找了个空位坐下,“老赵,你先说。把两个方案,优劣、风险、进度、成本,再给大家捋一遍。不用念报告,就说关键。”
赵志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示意图前。
“柴油机方案。”他用手指点了点左边那张图,“技术成熟,国内有现成的引进生产线,稍微改进就能用。进度,最稳,18个月内动力系统可交付安装。风险,最低,几乎为零。问题是,”他顿了顿,“体积大,重量重,占空间,热效率低,未来升级潜力基本到头。而且,运行噪音和震动都大,对船上精密设备的工作环境是长期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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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气轮机方案。”他转向右边,“技术先进,功重比高,体积小,能为平台节省出宝贵空间,未来无论是加装设备还是升级换代,余地都大。热效率高,长期运行经济性好。但,”他声音沉了下来,“我们目前没有完全吃透引进的那几台机子,关键的热端部件材料和制造工艺是瓶颈,振动问题虽然找到了症结,但彻底解决和工程化应用,需要时间,而且有不确定性。进度风险,我评估,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延迟。一次性采购和研发投入,也比柴油机方案高出百分之四十。”
他说完了,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两种选择,像一架天平的两端,一端是稳妥的现在,一端是充满诱惑但也布满荆棘的未来。
“振动问题,具体卡在哪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船舶动力老专家开口。
“主要是高速转子在变工况下的动平衡控制,以及轴承-支撑系统的耦合振动抑制算法。我们和‘灯塔’的专家做了几轮分析,理论模型和仿真都指向几个可能的改进方向,但需要做实物验证,迭代周期……”赵志坚看了一眼李振华,“最快也要九到十二个月。”
“九到十二个月,如果顺利的话。”张老总放下保温杯,“如果不顺呢?‘鲲鹏’平台的船体改造进度,等不等得起?后续的系统舾装、海试、形成战斗力,都有时间窗口。一个动力系统拖了后腿,整个大盘子都要受影响。”
“但如果用燃气轮机,现在看是险了,三五年后呢?”刘伟民扶了扶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鲲鹏’是要用几十年的大平台。现在费点劲,将来可能处处是便利。空间省出来了,升级有门,到时候想加什么、改什么,都方便。而且,我们搞航天的,什么时候怕过技术风险?怕的是不敢冒该冒的风险。”
“话不是这么说。”另一位负责总体设计的专家摇头,“‘鲲鹏’首先是条船,一条要能开出去、顶得住风浪、完成任务的船。动力系统的首要任务是可靠、可用。燃气轮机是好,但好苗子没长成材之前,不能当栋梁用。我们能不能考虑一个折中方案?先上柴油机,保证平台先跑起来,形成基本能力,同时并行发展燃机,等技术完全成熟了,再换?”
“换?”赵志坚苦笑,“刘工,您知道全舰动力系统换装是多大的工程吗?几乎等于把船从中间剖开重造一次。工期、成本,都是天文数字。要么现在咬牙上,要么就基本断了这个念想。”
争论开始了。技术细节、工程经验、风险偏好、对未来的不同判断,在会议室里碰撞。有人支持稳妥,有人力主先进,也有人试图寻找中间道路。声音时高时低,图纸被传来传去,上面画满了圈点和问号。
李振华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他看着每个人发言时的神态,激烈时挥舞的手臂,犹豫时敲打桌面的手指,还有那些隐藏在技术语言下的担忧与渴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半。
争论渐渐平息,所有人都说完了想说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李振华。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李振华合上笔记本,拿起笔,在指尖慢慢转动。
“大家都说完了。我说两句。”他开口,声音平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第一,我们搞‘鲲鹏’,不是为了造一条能开动的船。是为了造一条能在未来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里,一直站在世界前列的海上航天母舰。它要能发射火箭,要能支持任务,要能升级,要能适应我们现在可能都想不到的新技术、新需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