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指挥着几个年轻人和从船舶设计院借调来的两位老技工,用废旧的钢梁、槽钢和枕木,搭建了一个粗糙但异常坚固的“振动模拟台”。台上,用螺栓固定着一台从报废机床上拆下来的老旧电机,电机底座和模拟台之间,正尝试安装着不同组合的弹簧、橡胶垫、甚至是几块浸了特种阻尼胶的毛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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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刚度不够,低频会放大。”格里戈里用扳手敲了敲一组螺旋弹簧,“要非线性!不是越硬越好!”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试图解释“刚度随振幅变化”的概念。
旁边的年轻助手小王,飞快地在小本上记录,同时用便携式示波器和加速度传感器,测量着不同配置下,电机启动和变速时传递到“地基”的振动幅值。
“院士,用您说的那种……复合层叠橡胶金属支座,再加这个阻尼胶填充的空腔,好像有效果!”小王看着示波器上明显平滑了一些的波形,兴奋地喊道。
格里戈里凑过去看了看波形,又摸了摸那粗糙的、涂满灰色胶体的组合支座,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头:“有效,但成本高,工艺复杂。我们需要更简单、可靠、适合大规模制造和安装的方案。继续试,把那种船用报废的扭力橡胶减震器也拿来试试!”
“明白!”
另一头,叶菲莫夫也没闲着。他正带着人,在一个临时搭建的简易“转子试验台”上,验证新型粉末冶金工艺制备的轴承套。旁边,巴维尔叼着他那个标志性的烟斗(没点着),在纸上飞快地推演着一种新的、基于自适应滤波算法的主动控制律,试图用它来抑制转子通过临界转速时的振动峰值。
“老叶,你的新轴承材料,阻尼特性提升了百分之十五,很好。但如果结合我的算法,在通过临界转速时主动注入一个反向力……”巴维尔在图纸上画着。
“理论可行,但算法响应速度要快。否则,振动已经发生了。”叶菲莫夫检查着轴承表面,“而且,控制系统的可靠性,必须百分之百。燃机不是实验室玩具。”
“所以我们需要更快的处理器,和更精确的振动提前预测模型。这需要……”
“需要更多的试验数据,和更复杂的数学。”叶菲莫夫接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对难题时的亮光。
这两个攻关小组,一个在露天,用“土法”验证着系统级的减震思路;一个在室内,用精密的仪器探索着核心部件的振动机理。目标不同,路径各异,但他们共享着从振动台实时测得的原始数据,互相印证,互相启发。有时,格里戈里会过来看看叶菲莫夫的轴承磨损情况,叶菲莫夫也会去空地边,瞅一眼那个“土法振动台”的测试结果,偶尔用俄语嘟囔一句“思路不错,但材料太差”。
没有办公室里的文牍往来,没有会议室里的唇枪舌剑,只有工程师最朴素的交流——看数据,看现象,动手试,再改进。
慕尼黑的春雨,淅淅沥沥,带着寒意。
“远星”实验室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这次是真的烟,来自乔瓦尼的雪茄和几位德国工程师的香烟)。白板已经被各种草图、公式和思维导图覆盖,几乎找不到空白。
“乔瓦尼,你的高压氦气挤压方案,比冲损失我们算出来了,高达百分之十八!这意味着我们需要更大的推进剂储箱,或者牺牲有效载荷!这违背了‘低成本’的核心要求!” 德国工程师汉斯-彼得指着白板上一行醒目的红色计算结果,声音激动。
“但是我的方案取消了整个涡轮泵系统!可靠性提升,成本降低,研制周期缩短!”乔瓦尼挥舞着半截雪茄,毫不退让,“比冲损失我们可以通过优化喷注器设计、提高燃烧效率来补偿一部分!而且,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追求和传统方案一样的比冲?我们的目标市场是低成本、快速响应的小卫星发射,对绝对推力的要求没那么苛刻!思路要打开,汉斯-彼得!”
“打开思路不等于无视物理定律!” 另一位工程师反驳。
汉斯·克鲁格坐在会议桌另一端,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桌上,摆着三份初步方案摘要:乔瓦尼的“激进版高压挤压方案”,原团队的“稳健版小型涡轮泵方案”,以及一份他自己力主推动的、“中间路线”的“电动泵送方案”。
争论还在继续,焦点已经从技术细节,蔓延到了设计哲学和市场定位。
汉斯终于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先生们,”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而是为了找到那个能让欧空局评审委员停下目光的方案。乔瓦尼的方案展示了极大的创新性和潜在的成本优势,汉斯-彼得的担忧基于坚实的工程准则。那么,我们能不能各退一步?”
他走到白板前,在“高压挤压”和“小型涡轮泵”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在中间点了一下。
“我们做一个‘混合架构’的预研。一级主推进,采用经过简化、但成熟度极高的小型涡轮泵,确保核心性能。而二级或者姿态控制的推进器,尝试乔瓦尼的高压挤压方案,作为技术验证和备份,同时积累数据和经验。这样,我们既展示了拥抱前沿技术的勇气,也体现了对任务可靠性的底线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