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父亲的“大家”

“老陈!你可来了!”又一个头发乱糟糟、穿着油腻工装的人冲进来,手里拿着个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你看,加工厂那边,这个曲面的公差,按图纸怎么也做不出来!是不是设计有问题?”

陈向东接过零件,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看了看,又拿过桌上的游标卡尺量了量,沉吟片刻:“不是设计问题,是他们用的铣床走刀路径没优化。你让他们用我说的那种……算了,下午我亲自去一趟车间,跟他们说。”

“得嘞!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人拿着零件,又风风火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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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陈向东处理了好几件事。小军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爸。爸爸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有分量。爸爸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又快又准。爸爸皱着眉看零件时,眼神专注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那个小东西。这里的人,好像都很听爸爸的话,遇到难题,都会找他。

这跟家里那个会因为找不到袜子发火、会因为自己没考好而沉默、会笨手笨脚修不好收音机的爸爸,完全不一样。

“老陈,这就是你儿子?都长这么高啦!”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小军抬头,看见一个胖胖的、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的伯伯走了进来,脸上笑眯眯的。

“这是刘伯伯,刘工,爸爸的同事。”陈向东介绍。

“刘伯伯好!”小军站起来,有礼貌地说。

“哎,好好!小伙子精神!”刘伟民走过来,摸了摸小军的头,然后对陈向东说,“老陈,正好有个事。叶院士他们那边,对轴承的动平衡标准又提了新要求,卡在材料疲劳寿命预估模型上。他们几个苏联专家,坚持要用他们那套老经验公式,咱们这边的小年轻,想用新编的程序算。两边都快吵起来了,你得去定个调。”

陈向东眉头又拧了起来,这显然是个麻烦事。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儿子,犹豫了一下。

“去吧去吧,孩子交给我!”刘伟民立刻大包大揽,“我带他去食堂转转,看看咱们的大炉灶,顺便给他讲讲咱们这儿是干啥的!保证比你讲得生动!”

陈向东看看刘伟民,又看看儿子带着点好奇的眼神,点了点头:“行,那就麻烦你了。小军,听刘伯伯话,别乱跑。”

“知道啦,爸。”

陈向东跟着刘伟民匆匆走了。小军则由另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姐姐领着,往食堂去。路上,小姐姐挺健谈,指着路过的建筑,告诉他:“这是图书馆,里面好多外文书,可厚了!”“那是计算中心,听说有台新到的计算机,运算速度可快了!”“那边是精密加工车间,里面可干净了,进去得穿白大褂换拖鞋!”

食堂很大,这会儿不是饭点,没什么人,但后厨已经在忙活了。大师傅们系着白围裙,在巨大的灶台前忙碌,切菜的、揉面的、炖肉的,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小军看到了比澡盆还大的蒸笼,看到了像小缸一样的大锅,也看到了几个穿着不同工装、肤色各异的人,聚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前,一边看图纸,一边用手比划,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那是苏联专家,在跟咱们的工程师讨论问题呢。”小姐姐小声说,“他们可厉害了,懂好多咱们以前不知道的东西。就是说话有点听不懂,得靠翻译,或者连说带比划。”

正说着,广播响了,先是“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一段舒缓的音乐前奏。小军听出来了,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调子。广播里的女声用标准的普通话说:“下面,是今天的‘每周一歌’时间,今天为大家播放的,是苏联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由广播站小张为大家翻译了歌词大意……”

悠扬的手风琴声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那几个正在讨论的苏联专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比划,抬起头,静静地听着。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甚至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打着拍子。他的表情,有些遥远,有些温柔,和刚才争论时严肃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军看着,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这些外国人,好像也没有那么遥远和奇怪。

从食堂出来,小姐姐又带他去了旁边的“职工之家”,其实就是个带乒乓桌和几张旧沙发的活动室。里面有几个年轻人在打乒乓球,乒乓乓乓,热火朝天。墙上贴着些宣传画,有火箭升空的,有卫星的,还有“大干一百天,确保节点完”的红纸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