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菲莫夫深吸了一口气,混合着机油和金属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血液加速的气息。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巴维尔。巴维尔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数据终端,屏幕上复杂的三维模型和实时数据流瀑布般滚过,他紧盯着,几秒后,用力点了点头。
“启动。”叶菲莫夫说。声音不大,但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里激起千层浪。
他握住操纵杆,猛地向下一压!
“嗡————————————”
不是轰鸣,不是咆哮,而是一种低沉到极致的、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共振嗡鸣,瞬间充满了整个测试舱,透过厚重的隔音门,隐隐传到了外面。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原始的力量感,仿佛一头沉睡万古的巨兽,在深渊中睁开了眼睛,舒展着被禁锢太久的筋骨。
控制台上,成排的指示灯次第亮起,从待机的黄色,转为运行的绿色。屏幕上的数据流陡然加速,曲线开始剧烈跳动。
“点火成功!燃烧室压力建立!”
“压气机转速上升……百分之十……二十……三十!转速平稳!”
“涡轮前温度……进入预定区间!”
“振动监测点A1、A2、B3……报告初始读数!”
操作员的汇报声陡然拔高,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和兴奋。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振动攻关组那几个人的眼睛,几乎要钉在专门显示振动频谱的几块屏幕上。格里戈里就站在那块屏幕前,身体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眼镜片后面,蓝色的眸子锐利如鹰。
屏幕上,几条代表不同方向、不同频率振动的曲线,开始蜿蜒爬升。它们不像以往试验中那样狂躁地乱跳,而是呈现出一种……有规律的、受控的起伏。虽然振幅依然存在,尤其是在某些特定的频率节点,会出现令人心跳漏拍的尖峰,但很快,那尖峰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抚平,曲线重新回到一个相对狭窄的、安全的通道内。
“低频段……振幅在预测范围内!无明显谐振放大!”
“中频段……有波动,但……但在格里戈里院士修正模型预测的包络线内!”
“高频段……噪声水平正常!天啊……它……它稳住了!”
负责振动监测的年轻工程师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格里戈里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了一毫,但他没有回头,依然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的边缘。
叶菲莫夫的手,稳稳地压在操纵杆上,感受着从杆身传来的、细微却清晰的震颤。那不是失控的抖动,而是一种澎湃的、有序的、力量传输的脉动。他紧盯着主参数屏幕,那里,代表功率输出的粗壮曲线,正以一种坚定而平稳的姿态,向上攀升。
百分之五十……六十……七十……
机组的“呼吸”声变得更加沉重、有力,测试舱内的温度明显上升,空气开始微微扭曲。巨大的能量在钢铁的躯壳内奔流、转化,通过那精心设计的复合减震基座,大部分被吸收、耗散,只有一小部分化为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透过厚重的混凝土墙壁和隔音层,隐隐传来。
“百分之八十五额定功率!运行参数稳定!”
“涡轮后温度……略高于预期值,但偏离在安全裕度内!控制系统正在自动微调!”
“各子系统反馈……正常!正常!全部正常!”
欢呼声已经到了喉咙口,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还不到时候。试验大纲要求,必须完成一次从冷启动到百分百额定功率,再到平稳降速、安全停车的完整循环。
叶菲莫夫的手,缓缓地,但极其稳定地,将操纵杆推到了尽头。
“百分百额定功率,维持运行!”
巨大的轰鸣声达到了一个顶峰,整个测试舱的地面都在传来一种低沉而均匀的震颤,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混凝土,而是一头巨兽平稳搏动的心脏。控制台上,绿色的指示灯连成一片令人心安的光带。屏幕上的曲线,在高位平稳地运行着,像一条被驯服的巨龙,温顺地待在预设的轨道内。
小主,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短暂。汗水浸湿了每个人的后背,空气灼热而干燥,但没人去擦,没人动弹。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台咆哮的机器和闪烁的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