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记住这一点。必须保持清醒,保持距离,保持……恨意。这是她保护自己最后一点可怜尊严和自主权的,唯一的方式。
想到这里,她猛地甩开了陆沉舟再次递过来、想要搀扶她跨越一处较深水洼的手。动作突兀,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激烈的抗拒。
陆沉舟的手僵在半空中。手电光束晃动了一下,照亮了他瞬间蹙起的眉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混合着惊讶、疑惑,以及一丝……被冒犯般冷意的光芒。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她此刻混乱的心防。然后,他沉默地收回了手,转过身,继续前进,只是步伐似乎比之前更快、也更不稳了一些。
无声的裂痕,在这一甩手和一眼对视中,被清晰地划下。冰冷的空气,比河水更加刺骨。
之后的行程,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肢体接触。陆沉舟不再试图搀扶她,只是偶尔用简短、冰冷的词语提示前方的情况——“低头”、“右边有凸起”、“水变深了”。顾微微也沉默地跟着,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疼痛、寒冷和虚弱,不让自己发出任何示弱的声响,也不再去触碰他。仿佛两人之间,只剩下被迫同路的陌生人之间,那点最基本的、关乎生存的、冰冷的协作。
黑暗的管道仿佛没有尽头。时间在寒冷、疼痛和死寂的对抗中,被无限拉长。顾微微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体温正在被冰冷的河水一点点带走。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想要就此瘫倒在冰冷的流水中,任凭黑暗将自己吞噬时——
前方,陆沉舟手中的光束,忽然照到了不一样的景象。
不再是无限延伸的、湿滑的混凝土管壁。前方出现了向上的、锈蚀严重的金属阶梯,阶梯上方,是一个敞开的、布满蛛网和灰尘的、方形检修井口!井口外,隐约有更加自然、但也同样昏暗的光线透下,还传来隐约的、远处城市的、沉闷的喧嚣——是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是风声?
出口!真的是出口!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迸发的火星,瞬间点燃了顾微微即将熄灭的求生意志。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加快步伐,踉跄着冲到了阶梯下。
陆沉舟已经率先爬上了阶梯,他的动作因为伤痛而异常缓慢,金属阶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的“嘎吱”声。他爬上去后,转过身,对着下面的顾微微,伸出了手。
这一次,不是搀扶,而是明确的、拉她上去的姿势。
顾微微看着那只伸到面前、依旧沾着血污、却在井口微光映照下显得异常清晰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陆沉舟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的脸。她的心中,恨意与求生本能再次激烈交战。
最终,求生欲战胜了一切。她抬起自己冰冷颤抖的手,放在了陆沉舟同样冰冷、却异常有力的手掌中。
陆沉舟用力一拉,将她拖上了阶梯。两人互相支撑着,摇摇晃晃地,终于从那个狭窄、压抑、充满死亡气息的检修井口,爬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冰冷、干燥、布满灰尘和碎石的混凝土地面上。
外面,是一个更加开阔、但同样破败不堪的空间。看起来像是一个早已废弃的、小型变电站的内部。高大的、锈迹斑斑的变压器骨架沉默矗立,上面缠绕着破烂的电线和鸟巢。墙壁斑驳,布满了涂鸦和漏雨的痕迹。头顶是高高的、布满蛛网的钢架结构屋顶,几扇破损的、位置很高的气窗,透进来城市黎明前最沉郁、也最珍贵的灰白光线。空气里是灰尘、机油、铁锈和陈年鸟粪的味道,虽然也不好闻,但比地下那令人窒息的水汽和腐败气息,已经好了太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们出来了。真的从那个地狱般的地底,爬出来了。
顾微微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个冰冷的金属柜,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这相对“新鲜”的空气,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火辣辣的疼痛和喉咙的血腥味。她全身湿透,冰冷刺骨,但头顶那灰白的天光,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人间的声音,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甚至想要放声痛哭的冲动。
陆沉舟也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着,脸色在透窗而入的微光下,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他肋下的绷带再次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他闭着眼睛,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伤口的剧痛和极度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