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断裂的锚点

“胖子,我爸……下岗了。”刘致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王胖子提高了八度的声音:“我靠,真的假的?这么快?”

“嗯,名单下来了。”

“唉……”王胖子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这事儿闹的……你也别太着急,老刘师傅有技术,说不定……”

“胖子,”刘致远打断了他,“你说,我该回去吗?”

“回去?”王胖子的声音立刻拔高,“你疯啦?你刚在深圳落下脚,工作刚有点眉目,现在回去?回去干嘛?跟你爸一起蹲在家里大眼瞪小眼?等着街道给你安排个扫大街的活儿?”

王胖子的话虽然糙,却像针一样扎在刘致远的痛处。这正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场景。

“听哥的,致远。”王胖子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回去,屁用没有。还得搭上你自己。你得留在深圳,拼命挣钱!挣到钱了,寄回去,比你说一万句安慰话都强!这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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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深圳,拼命挣钱。”这八个字,像是一道冷酷的指令,带着深圳特有的、结果导向的实用主义哲学。

挂掉王胖子的电话,刘致远的心更加乱了。王胖子的观点代表了这片土地上最主流的生存逻辑——经济基础决定一切。情感、陪伴、精神慰藉,在赤裸裸的生存压力面前,似乎都应该退居二线。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深圳的夜晚比白天更加璀璨,也更加冷漠。刘致远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福田村的出租屋。同屋的湖南仔们正在用电磁炉煮着廉价的方便面,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香精味道。他们兴奋地讨论着这个月发了工资要去哪里潇洒,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刘致远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重。

他爬上吱呀作响的上铺,将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贴着那张1991年站台票的扉页,看着自己写下的“南下,为了归来时,不再彷徨”。此刻看来,这句话充满了讽刺。他南下了,却陷入了更深的彷徨。

他又拿出了秦雪娇的信。在得知家庭变故后,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听到她的声音,想要从她那里获得纯粹的精神支撑。他跑到楼下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柳溪镇中学传达室的电话,请人帮忙叫秦雪娇。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当电话那头终于传来那个他思念已久的、清泉般的声音时,刘致远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雪娇……”他只叫出她的名字,喉咙便哽住了。

“致远?你怎么了?声音不对……”秦雪娇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