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南幽腹地,黑水城东北方向百余里的莽莽群山之中。
山林早已褪去了最初作为屏障的友善,变得狰狞而陌生。连续四天五夜不眠不休的逃亡与反追杀,像一道无情的磨盘,将季泽安身边原本八百余名伤痕累累却斗志未泯的残部,一点点碾磨、消耗。
最初冲破重围时的锐气早已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伤痛持续的折磨,以及看着熟悉面孔不断减少的麻木与钝痛。食物早已告罄,只能靠野果、草根和偶尔侥幸猎到的瘦小野物充饥。清水成了比金子更珍贵的东西,伤口在汗渍、污垢和缺乏处理的恶劣环境下开始溃烂化脓,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身后的追兵却如同跗骨之蛆,始终不远不近地吊着,时不时如同狼群般扑上来撕咬一口,留下几具尸体和更深的绝望。
人数,从八百,锐减到五百,再到三百,一百……当季泽安带着最后四五十号人,踉跄着冲出一片密林,眼前却是一片相对开阔、乱石嶙峋的山谷时,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山谷三面环着陡峭的山壁,唯一的来路已被他们自己踏过,而此刻,那来路的方向,以及两侧看似无法攀爬的山脊线上,影影绰绰地出现了无数身影。灰褐色的战袄,暗沉的皮甲,沉默而迅速地从各个方向合围而来,刀锋与箭镞在穿过林叶的稀疏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死亡光泽。他们被包围了,彻彻底底,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
这最后的四五十人,几乎人人身上都带着不止一处重伤。追风瘸了一条腿,大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他咬着牙,用撕下的布条死死勒住上方,试图止住不断渗出的血,手中只剩最后三支弩箭。其余人等,或相互搀扶,或倚靠山石,眼神中除了濒死的兽性光芒,更多的是解脱般的麻木。连续数日的高压逃亡,耗尽了他们最后的心气与体力。
季泽安拄着一柄不知从哪个死去敌兵手中夺来的、缺口累累的长刀,勉强站立。他身上的伤口不下十处,最严重的是右肋一道被长矛擦过的豁口,虽然避开了脏腑,但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重的眩晕感。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出生入死、如今却走到绝路的兄弟,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痛得说不出话。
“庄主……没路了。”一个脸上带着恐怖刀疤、只剩一只眼睛的老护卫喘着粗气,哑声道,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认命般的平静。
师洛水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狠厉地扫视着缓缓逼近、已然结成严密阵型的敌军,嘶声道:“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老娘从来没有那么狼狈过。乌图幽若,你最好祈祷别遇见老娘,不然老娘会用千万蛊虫好好的招待你的。哼!”
追风没说话,只是默默将最后三支弩箭一一卡入机括,弩机对准了敌军中一个看似头目的人物,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不知是伤痛还是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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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军并未立刻发起冲锋,而是稳步缩小包围圈,如同猎人欣赏着落入陷阱、再无逃脱可能的猎物。他们显然也看出了这群残兵已是强弩之末,打算以最小的代价完成最后的收割。空气凝滞得如同铁块,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山风吹过石隙的呜咽,和敌军皮甲摩擦的细碎声响。
季泽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将手中残破的长刀缓缓举起,刀尖对准了正前方敌军最密集的方向。他张了张嘴,想最后说点什么,鼓舞士气也好,交代遗言也罢,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最终,他只从干裂的唇间挤出一声低吼:“风云山庄——!”
“杀——!”残存的四十余人,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光焰,嘶哑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悲壮的气流,试图冲散死亡临近的阴霾。他们挤在一起,组成一个最后的、残缺的圆阵,准备迎接最后的冲击。
敌军阵中,一名手持令旗的校尉冷酷地挥下了手臂。
弓弩手上前,冰冷的箭镞对准了中心那渺小而决绝的人群。
就在这千钧一发、箭矢即将离弦的刹那——
异变陡生!
“咻——!”“噗!”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厉啸,仿佛要撕裂人的耳膜,从侧面某处极高的、几乎垂直的峭壁顶端传来!声音未落,那名刚刚挥下手臂的敌军校尉,头颅如同被重锤击中的西瓜般猛然爆开!红白之物溅了周围士兵一身!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爆头让原本井然有序的敌军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与骚动。所有士兵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箭矢袭来的方向。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的、同样尖锐恐怖的厉啸接踵而至!这些箭矢并非普通的羽箭,速度更快,力道更猛,破甲能力惊人!它们如同死神的点名,精准无比地落在敌军弓弩手阵列、以及那些手持令旗、看起来像是军官的人身上!每一次命中,几乎都是非死即残的重创!
“敌袭!上方!隐蔽!”敌军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发出变了调的嘶喊。
然而,他们的反应已经慢了。峭壁之上,数十道黑影如同猿猴般敏捷地顺着垂下的绳索或借助凸起的岩石,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飞掠而下!这些人皆身着与环境近乎融为一体的灰绿色紧身劲装,脸上涂抹着油彩,行动间悄无声息,却又迅如闪电。他们手中持有的武器也颇为奇特,并非制式长刀,多是利于山林近战的短刃、手弩、飞爪,甚至有人手持造型古怪、可连发短矢的机匣。
他们的战术更是刁钻狠辣至极。落地后并不结阵硬冲,而是三五一组,如同幽灵般切入因突遭打击而略显混乱的敌军队伍缝隙。专挑薄弱处下手,割喉、刺心、断筋,手段简洁高效,一击即走,绝不恋战。更可怕的是他们的配合,仿佛每个人都长了眼睛,总能出现在最需要支援的同伴身边,或是用诡异的走位将小股敌军引入同伴的伏击圈。
“是……是他们?”追风独眼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在敌军中掀起腥风血雨的身影,尤其是为首那一道,剑光并不如何绚烂,却每一剑都精准地指向敌人必救之处或是防守空当,剑势沉稳如山,又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