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季泽宇,看着他额角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他没有让他坐下,没有让人给他包扎,没有问他疼不疼。他只是盯着他,目光如刀。
“说说,”他一字一句,“你都打探到些什么?”
“北堂嫣不知道和巴特尔做了什么交易,我回来之前,巴特尔已经启程返回古汉。”季泽宇的声音平稳。他站在书案前,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淌,顺着鼻梁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有擦,甚至没有抬手去碰,仿佛那道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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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楼楼主沐清风将武林盟主之位让给了卓烨岚,他只有一个要求,要一同前往神龙旧址。”他顿了顿,“我回来的时候听闻顾寒州也在往江南赶,应该是要与北堂嫣汇合。”
他垂手而立。楚仲桓坐在书案后,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在研判他说的每一个字是真是假。
这些人聚在一起,去神龙旧址,到底想干什么?楚仲桓不知道。但他知道一点——能让这些人同时出动的事,绝非小事。能让这些人放下各自的身份和职责、不远千里赶到江南的事,一定是天大的事。
季泽宇带回来的消息,终于让他放下了一丝戒备。
他抬起手,想要为季泽宇拭去额头上的血迹。那动作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几分上司对下属的安抚,还有几分——愧疚。他是不是错怪他了?是不是冤枉他了?是不是对这个曾经背叛过旧主、投靠自己的“三姓家奴”,太过苛刻了?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季泽宇的脸,忽然僵住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他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让他喘不上气。他的手在发抖,身体在发抖,连坐着的椅子都在嘎吱嘎吱地响。
怎么回事?他怎么感觉自己的内力在流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体内抽离,将他这几十年来辛辛苦苦修炼的内力,一点一点地往外抽。不是快,是慢。慢到他能感觉到每一丝内力被抽走时的痛楚——不是刺痛,是抽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让人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痛。
“你——”他抬起头,看着季泽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你做了什么?”
季泽宇没有说话。他的动作极快,快到楚仲桓甚至来不及眨眼。腰间那柄软剑无声出鞘,剑身柔软如蛇,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剑刃环绕住楚仲桓的脖颈,一圈,两圈,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冰凉的触感像死神的吻。
季泽宇闭上眼睛,右手用力一拉。“嗤——”一声轻响,像撕开一匹绸缎。鲜血从脖颈的破洞处喷涌而出,楚仲桓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气音,喉咙里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爬。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涣散,满是难以置信。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死在季泽宇手上。这个背叛了旧主、投靠自己、被自己呼来喝去了这么多年的狗,怎么敢——他怎么敢——
楚仲桓的身体从椅子上滑落,“砰”的一声倒在地上。鲜血从他脖颈的破洞里汩汩流出,洇红了青砖,洇红了地毯,洇红了那本摊开的奏折。奏折上写的是蜀国的军务,密密麻麻的字迹被血浸透,再也看不清。
季泽宇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楚仲桓。那张老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愕和不甘,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他蹲下身,伸出手,合上了楚仲桓的眼睛。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块白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剑上的血迹。剑刃很薄,血迹很容易擦掉,几下就干干净净。他将软剑收回腰间,剑鞘与剑格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咔”。
他跟在季泽安身边两辈子了。他只学会了一件事——腰间的软剑从不见人,见人必见血。那是后手,也是底牌。
谁能想到,一代枭雄楚仲桓,最后竟然会死得那么仓促又潦草。没有千军万马,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壮烈的厮杀,没有悲壮的诀别。只有一柄软剑,一个转身,一合眼,一拉手。血溅五步,尸横当场。
季泽宇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嫌弃的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涌了进来,吹散了满屋的血腥气,他深吸一口气,凉意入肺,清醒了几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蜀王的毒还没有催动,大军还没有兵临城下,这天下还没有改姓。他不能停,也不会停。
楚仲桓只是第一个。还有蜀王,还有北堂弘,还有季泽安,还有北堂嫣。他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杀掉,一个一个。用他们的血,祭奠他两辈子的不甘和愤怒。用他们的命,铺成他通往那个位置的路。
房里的动静,管家听不见。他站在前庭,双手拢在袖中,低着头,像一尊供在门口的石像。晨雾散尽,日光渐亮,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瘦长的,佝偻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他在等。等那扇门打开,等那个人走出来,等那个改变一切的信号。
门开了。季泽宇走了出来,衣袍上还沾着血迹,靴子上也是,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血红的脚印。他面色平静,步履从容,像刚从花园里散步回来。他看了管家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管家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信号灯。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铜管,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引信。他拉燃引信,火光照亮了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只听“咻——”的一声,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化作一朵绚丽的烟花。那烟花很亮,亮得刺眼,亮得整座城的人都看见了。红光映在管家的脸上,映在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在他身后的丞相府匾额上,映在那三个鎏金大字上——“丞相府”。他望着那三个字,深吸一口气。谁都不想做叛徒,背叛旧主。可奈何,这新主子给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