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只是颓然垂下了头,肩膀垮塌下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连那身象征君主的华服也显得空荡落寞。沉默,成了他唯一还能维持的、破碎的尊严。
我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依旧跪伏在地、身体紧绷如石的璇玑身上。
“至于你,”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朕给你选择的权利。留下,暂保性命,以待后效;或者……即刻动身,去兑现你方才‘诛杀慕青玄、清理药人’的诺言。”
璇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身下的金砖缝隙。他低垂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与挣扎在空气中弥漫。留下?或许能暂得庇护,但顾寒洲那双冰冷洞察的眼睛,那位隐藏在顾寒洲身后、时隔多年归来便搅动风云的“旧主”,会放过他吗?在大雍,他可能死得更快,更悄无声息。
回去?前有慕青玄那疯女人掌控的倾国之兵与药人军团,后有虎视眈眈、要求“解散药王谷”的北堂嫣,更有顾寒洲所代表的、源自药王谷最古老正统的森然压力。那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的绝路。
时间在寂静中拉扯,每一息都漫长如年。炭火噼啪,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声响。
最终,璇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头颅极其缓慢、又无比沉重地抬起了一寸。他依旧不敢看我,目光死死盯着地面某一点,从干裂的嘴唇里,极其艰涩地挤出两个带着血腥气的字:
“……回去。”
不是不怕死。而是两害相权,他不得不择其稍轻。回到南幽,拼死一搏,若能搅乱慕青玄的布局,若能阻止这场注定血流成河的战争,或许……或许在那位“旧主”和北堂嫣眼中,还能有一线将功折罪、苟延残喘的渺茫生机。留在大雍,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绝无活路。
这是绝望之中,一个赌徒最后、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我静静看着他眼中那混杂着恐惧、决绝与最后一丝求生欲的复杂光芒,未置可否,只对一旁的浅殇微微颔首。
风从摘星楼高处的窗隙灌入,呜咽作响,卷动着室内的暖意与沉重,也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两国、牵扯无数人性命的巨大风暴,已无可避免地被推向了临界点。而眼前这两个人,一个被囚于无形的牢笼,一个将奔赴必死的战场,都不过是这场风暴中,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我转身,目光如冰刃般落在依旧跪伏在地、身躯微颤的璇玑身上。摘星楼高处的风呼啸着灌入,将他灰白的须发吹得凌乱,更添几分苍凉与孤寂。
“去吧。”我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清晰地钉入他耳中,“朕只给你们一个月。三十个日夜。” 我向前微倾,阴影笼罩着他,“若一个月后,南幽内乱未平,大军仍未解围退去……”
话语在这里刻意停顿,室内空气仿佛凝固。璇玑的背脊僵硬如石。
我缓缓直起身,语调恢复平淡,却蕴含着比雷霆更沉重的毁灭意味:“朕不介意,亲手将整个南幽——从王都到边村,从宗庙到田野,连同其上所有生灵——彻底抹去,令其化为这片大陆上一段仅供后人嗟叹的焦土。” 我顿了顿,目光锁死他骤然收缩的瞳孔,“相信朕,朕既说得出口,便绝对做得到。”
“还有,”我的声音陡然转寒,字字如淬毒的冰针,“若陆染溪——朕的母后,在南幽之地,损伤哪怕一丝头发……”
话语戛然而止。我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殿内死寂,唯有狂风嘶吼。璇玑深深伏下身躯,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一响,再抬头时,脸上已无半分血色,只剩下濒死般的灰败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哆嗦着嘴唇,最终只是挤出几个气音:“老朽……明白……明白……”
他几乎是连滚爬地站起身,不敢再看任何人,踉跄着、逃也似的冲出了摘星楼,那仓皇的背影迅速消失在盘旋而下的楼梯阴影中,仿佛慢一步,那悬于头顶的毁灭之言便会化为实质的利刃。
我甚至没有再看一眼瘫坐在椅中、面如死灰的南宫淮瑾。他的利用价值,在乌图幽若亲自挂帅、六十万大军压境的那一刻,便已大打折扣。此刻囚禁他,与其说是筹码,不如说是一种必要的隔离与姿态。
比起在这里面对一个失魂落魄的傀儡皇帝,我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需要应对。
“刘公公。”我转身,面向一直垂手恭立、大气不敢出的老内侍,声音恢复了属于帝王的冷静与决断。
“老奴在。”刘公公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听命。
“传朕口谕,”我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命兵部尚书田恩瀚,镇北将军苏大虎,放下手中一切事务,即刻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老奴遵旨!”刘公公神色一凛,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应声,迈着与他年龄不符的迅捷步伐,匆匆退下楼去传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