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中部,苏婉坐在一辆加固过的马车里。车子颠簸得厉害,她不得不紧紧抓住车厢壁上的扶手。药箱和药材包裹都用绳索牢牢固定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同车的还有两名从京中征调的医官学徒,都是年轻人,此刻脸色发白,显然不适应这种强度的急行军。
苏婉撩开车帘一角,望向外面。火把的光流在黑暗中向前延伸,马蹄声、车轮声、甲胄声混成一片沉重的轰鸣。她能看到不远处陈骤骑在马上的挺拔背影,在火光中如同磐石。
“苏医官,我们……真的要去北疆战场吗?”一个学徒声音发颤地问。
苏婉放下车帘,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是。那里有很多人需要我们。”
“可、可是……听说胡虏凶残,箭矢无眼……”另一个学徒也嗫嚅道。
苏婉没有斥责他们的恐惧,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手边一卷干净的绷带,声音温和却坚定:“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医者。害怕是人之常情,但当我们看到伤者时,就顾不上害怕了。记住你们学过的止血、清创、正骨之法,到时听我吩咐便是。”
她的镇定感染了两个年轻人,他们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苏婉重新闭上眼睛,在心中默背着几种重伤急救的要点,以及阴山地区可能匮乏的药材替代方案。她的手无意识地抚过药箱边缘——那里刻着一个浅浅的“陈”字,是临行前陈骤亲手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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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鹰嘴崖,第二道防线。
这里的战斗已进入最残酷的阶段。所谓防线,不过是利用山势匆忙构筑的几道矮墙和乱石垒成的掩体。耿石和不到八十名残兵被压缩在这片方圆不足百丈的区域,四面八方都是浑邪部士兵的嚎叫和火光。
耿石的左臂箭伤已经麻木,只能用布条草草捆扎止血。他右手握着的横刀早已砍出了无数缺口,刀身被血染得暗红。他的头盔不知何时被打掉了,额角一道伤口淌下的血糊住了左眼,他只能用右眼死死盯着前方。
“石头哥!东面矮墙……快顶不住了!”一名满脸是血的队正嘶吼着冲过来汇报,他的一条腿瘸着,显然也受了伤。
耿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顶不住也得顶!把最后那几罐火油扔过去!弓箭手,掩护!”
残存的几十名士卒爆发出最后的凶悍。几个重伤员挣扎着点燃了火油罐,用尽最后力气抛向敌群。轰然爆开的火焰暂时阻遏了东面的攻势,但也引来了更密集的箭雨。
惨叫声接连响起,又有七八个兄弟倒下。
耿石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剧烈地喘息着。环顾四周,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五十人,个个带伤,人人血污。他认得其中不少面孔,都是他从新兵一手带起来的,有些人的名字他甚至还没记全。
一个年轻的士卒拖着断腿爬到他身边,声音带着哭腔:“都尉……我们……我们会死在这里吗?侯爷……侯爷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耿石看着这张稚嫩而绝望的脸,想起了自己当初带过的无数新兵,想起了王二狗,想起了那些倒在阴山血战中的老兄弟。他伸出沾满血污的右手,重重拍在这年轻士卒的肩膀上,力度大得让对方浑身一颤。
“小子,”耿石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老子带兵十几年,就没见过侯爷丢下过一个弟兄!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在那之前,咱们的命,不能丢在胡虏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