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寺丞的值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子麟将那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账目分析摘要呈上后,便垂手肃立,静待反应。
陈寺丞花白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逐字逐句地审阅着那份薄薄却重若千钧的文书。
他的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暗交替,映照出复杂难言的神情,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与疲惫。
良久,他缓缓放下文书,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子麟:“子麟,这些数字,可有把握?”
“回大人,”张子麟声音沉稳,“下官与好友反复核对验算,多方印证,误差极小。官船异常损耗与黑市高品质私盐流通量高度吻合,绝非巧合。此乃铁证!”
陈寺丞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张松……果然是他,还有冯保。老夫虽早有猜测,但见到如此确凿的账目,仍觉……触目惊心啊!”
他站起身,在房内踱步,如同困兽:“你可知道,弹劾张松,还有他助手冯保,意味着什么?”
“下官明白。”张子麟平静回答,“意味着与南京乃至京师最顶尖的权势为敌,意味着我等身家性命皆系于一线,意味着即便证据确凿,亦可能功败垂成,反遭其噬。”
“既然明白,你仍要一意孤行?”陈寺丞停下脚步,目光如炬。
张子麟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大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既掌刑名,见如此蠹虫蛀空国本,若因畏其权势而缄默不言,与同流合污何异?下官并非不知进退,然有些底线,不容退让。此案,已非个人得失,关乎朝廷法度,关乎运河命脉!”
陈寺丞凝视他良久,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下去。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按在那份文书上:“好!既然你有此决心,老夫……便陪你再赌上一把!此事关系太大,寻常题奏,恐怕未出通政司便被截留。必须还要走密折渠道,直送司礼监,呈递御前!”
密折,是少数深受信任的官员才能拥有的、直达皇帝的特殊奏事渠道,可绕过常规的官僚体系。
陈寺丞因早年在京任职,有这方面的关系门路,恰好有此权限。
“你立刻回去,将详细证据汇编整理,务求逻辑严密,无懈可击。老夫亲自草拟密折,附上你的证据!”陈寺丞下定决心,语气斩钉截铁,“在此之间,所有知情者,务必严守秘密,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下官遵命!”张子麟深深一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更沉重的责任。他知道,陈寺丞此举,是将他自己的政治生命乃至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份密折之上。
接下来的几日,张子麟与李清时几乎不眠不休,将所有的线索、证言、账目比对过程、逻辑推导,整理成一份厚达数十页的详细报告,字斟句酌,务求每一个数字、每一句推论都经得起最严苛的审核视推敲。
而陈寺丞则闭门谢客,亲自润色密折措辞,既要将张松、冯保之罪陈述清楚,又要顾及皇家颜面,避免刺激过甚,其间的分寸拿捏,耗费了无数心血。
密封好的密折与证据,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北京。
剩下的,便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南京城表面依旧繁华似锦,运河上的“鬼船”不知为何,似乎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竟悄然隐匿形迹,河面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