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涎香的线索,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在张子麟的脑海中蜿蜒穿梭,最终指向了一个令人心头沉重的地点:宁王府旁支,郡王朱佑椋的府邸。
这位郡王的风流之名,在南京城可谓人尽皆知,尤其对秦淮河上的名妓们,更是挥金如土,殷勤备至。
柳依依作为近期最负盛名的清倌人,自然也曾是朱佑椋极力追捧的对象。
此案涉及宗室,非同小可。
张子麟没有贸然行动,他先回大理寺,将验尸结果与龙涎香的发现向陈寺丞做了详细禀报。
陈寺丞听完,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半晌才沉吟道:“龙涎香……竟牵扯到郡王殿下。子麟,此事需慎之又慎。朱佑椋虽只是郡王,并无实权,但毕竟是天潢贵胄,身份尊崇。若无确凿证据,仅凭些许香料碎屑,实难动其分毫,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子麟,目光中带着提醒与告诫:“依老夫看,柳依依一介歌妓,与郡王有所往来,获赠些稀罕物事,也并非完全不可能。或许……此案当真只是一场意外?或是那柳依依自身有些不清不楚的纠葛?不如……”
张子麟知道陈寺丞的顾虑,他躬身道:“大人所言极是,宗室之事,确需谨慎。然,龙涎香乃御用之物,规制森严,柳依依指甲缝中残留,其接触方式绝非寻常赠予把玩那般简单。加之其胃中宫廷点心,两相印证,其中必有蹊跷。下官以为,至少需当面询问郡王殿下,了解其与柳依依最后接触之情形,方可判断。若果真无关,亦可还郡王一个清白。”
他语气平和,但态度坚决。
陈寺丞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知他心意已决,且所言在理,只得叹了口气,挥挥手道:“也罢,你既坚持,便去走一遭。记住,言语务必恭谨,莫要授人以柄。若事不可为,当及时抽身。”
“下官明白。”张子麟领命,心中已有计较。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名精干衙役随行,乘着二叔张福马车,来到了位于南京城东的郡王府。
王府门庭不算最顶尖的豪奢,但也自有一番皇家的气派,朱漆大门,鎏金铜钉,门前石狮威严矗立。
通传之后,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有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出来,将张子麟引至偏厅等候,态度不算热情,但也还算守礼。
又过了片刻,伴随着一阵环佩轻响和略显浮夸的哈欠声,郡王朱佑椋才姗姗来迟。
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色有些苍白,眼袋浮肿,显是纵情声色所致。
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缂丝常服,做工极尽精巧,手里还把玩着一块温润无瑕的羊脂玉佩。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张子麟一眼,大剌剌地在主位坐下,懒洋洋地开口:“下面站着的,就是大理寺的张寺副?听闻你近来风头很劲啊。找本王何事?”
张子麟不卑不亢地行礼:“下官大理寺寺副张子麟,参见郡王殿下。冒昧打扰,实因公务在身。今日清晨,秦淮歌妓柳依依被发现溺亡于河中,下官奉命查案,听闻殿下前夜曾与柳大家相会,特来询问一二,望殿下解惑。”
“柳依依?死了?”朱佑椋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不耐,“啧,真是红颜薄命。不错,前夜本王确实在她那听雪阁饮了几杯,听她弹了会曲子。怎么,张寺副莫非怀疑是本王害了她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