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越来越热，汗水顺着修理工的脖颈往下淌。

他脱下外套，露出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镜子”就斜靠在墙边的另一面镜子上，镜面从中央裂开，几块较大的碎片被修理工的手慢慢掰了下来。

修理工蹲下来，把镜子放在了桌子上。

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裂口的边缘。他的指尖触到了镜面中的修复剂，在镜子中的裂缝里，随着他检查流出。

“能修。”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

他拿起最大的一块碎片，几乎有他手掌大小。他试着把它嵌回原处，按照纹路对齐。但碎片太大了，边缘无法完全吻合，他刚松手，碎片就微微翘起。

一次，两次，三次。镜面上似乎被这么墨迹的修理工整出了点汗。

修理工沉默地拧开小瓶，在裂口边缘和碎片背面多涂了些修复剂。那液体在镜面上微微反光，像一层稀薄的、凝固的泪。他用掌心抵住碎片，开始用力。

“——痛。”

修理工的手猛地一顿。

那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幻觉。是从镜子里传来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按在碎片上，镜中的那只手也按着同样的位置，只是裂痕让那只手看起来支离破碎。

镜中的眼睛正深深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平时不会看到的、近乎失神的东西，专注得近乎空洞，又温柔得近乎可怜。

“很快就好了。”他听见自己对着镜子说，声音比想象中更柔和，“不修好，你会一直碎着。”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手掌压下去，施加了更稳定、更坚决的力量。修复剂被挤压出来，在碎片边缘形成一道半透明的胶线。

碎片咔地一声轻响，彻底归位，与镜体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镜面中，他脸上那块破碎的空白，突然被他自己完整的影像填满了。

他看着镜子里重新变得连贯的自己，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