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母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朴实的脸上泛起红光,连连摆手:“就是些粗茶淡饭,你们不嫌弃就好,不嫌弃就好……” 她看着这群穿着笔挺军装、却毫无架子、真诚夸赞的年轻人,心里又是欢喜,又有些难以置信。女儿沈茜在电话里只说在部队工作,具体做什么总是含糊其辞,只说“保密”。她也曾担心过,女儿一个姑娘家在部队是不是太苦,会不会被人欺负。如今看到这些气度不凡、对她又如此尊重的“战友”,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她的茜丫头,看来是真的出息了,交的朋友也都不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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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说笑声,三个中年妇女结伴走了进来。领头的是沈茜的幺舅娘,个子瘦小,一双眼睛却滴溜溜转得飞快;跟在后面的是四姨妈,脸上总带着几分精于算计的神色;最后是嗓门洪亮的八舅娘。
她们一脚踏进院子,看到满满一桌穿着笔挺军装、正在埋头苦干的人,顿时像被施了定身法,脚步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错愕。三人面面相觑,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幺舅娘用胳膊肘碰了碰四姨妈,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刚…刚村头那几个小娃崽说沈嬢嬢接了好几个解放军回来,我…我还以为是娃崽看花了眼乱讲……”
沈伯母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迎上前去,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是他幺舅娘,四姐,八弟妹来了?吃了没?没吃的话一起坐下吃点?”
“吃了吃了,我们都吃过了,”幺舅娘嘴上敷衍着,一双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不受控制地在章临渊他们身上,尤其是那闪亮的肩章上来回扫视,“家里…家里这是来了贵客啊?这么多…这么多同志?米面油还够不够?要是不够,只管开口,去我那里拿!”
四姨妈也凑近沈伯母,用手半掩着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打探的意味:“听说…听说咱家茜丫头现在在部队是…是干部了?这…这是多大的干部啊?有没有…有没有春燕那级别高?” 沈春燕,作为她们这一支在县里当公务员、丈夫贺庆还是县宣传处主任的“出息”孩子,向来是她们衡量他人成就的标杆和羡慕巴结的对象。
八舅娘嗓门大,没忍住,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哎呀!明天蓝丫头结婚,春燕和她家贺主任肯定是要来的!我还听说,县委的沈宝禄书记也要来!书记也姓沈,跟咱们是本家哩!大姐,等明天忙过了,可得让茜丫头去书记家,还有春燕家坐坐,走动走动,认识认识!”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攀附意味和急切的功利心。
沈伯母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她天性憨厚,只是朴实地笑了笑,摆摆手:“茜丫头就是…就是在部队当个普通兵,干点活,没啥级别…这些是她战友,感情好,特地来参加蓝丫头婚礼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明天再说…你们先进屋坐坐,喝杯茶?”
“不了不了,不打扰你们吃饭,你们吃,你们吃。”三人嘴里客气着,目光却像黏在了章临渊他们身上一般,又仔细打量了好几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院子,聚在门外不远处低声议论开来,声音窸窸窣窣,像一群躁动的麻雀。
她们刚才的对话,声音并不算太小,桌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皮星年轻,气血方刚,忍不住撇了撇嘴,用极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势利眼……”
坐在他旁边的章临渊不动声色,在桌下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目光依旧看着碗里的饭,低声道:“吃饭。”
邹倒斗正啃着一块鸡翅膀,闻言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语气轻松:“不用搭理,小地方,常见。明天再看情况‘安排’。”
毛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没说话,但眼神里掠过明显的不屑。
金月、召婷、白冰几位女军官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无奈和好笑。她们在各自领域也都是佼佼者,平日里接触的要么是严谨的科研环境,要么是高效的军事体系,对这种充满市侩气息的乡村人情往来,既感到陌生,也有些许不适。但她们都很好地掩饰了,只是低头喝茶,或轻声交谈几句无关的话题。
国梓君仿佛没听见那些话,依旧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正。李易慨则微微蹙眉,似乎在分析这种人际关系模式背后的社会心理因素,这大概也算是一种职业病。
沈茜的脸色在亲戚们说话时微微沉了沉,但很快恢复如常。她太了解这些亲戚了,也并不意外。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沈伯母脸上的尴尬她看在眼里,心疼之余,也更坚定了要让母亲明天风风光光的决心。
那三位舅娘姨妈在院门外窸窸窣窣议论了好一阵,声音时而压低,时而因激动拔高几个音节,隐约能听到“肩章”、“星星”、“好多杠”、“肯定是大官”、“沈茜这丫头藏得深”、“明天可得好好问问”之类的只言片语。过了好一会儿,大概觉得再待下去也探听不到更多,或者自己也觉得没趣,这才各自散去,脚步声消失在昏暗的村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