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天地有正气

“局长…老师…您醒醒啊…看看我,我是金月…” 金月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哀求,她轻轻摇晃着章临渊没有明显外伤的肩膀,力度控制得极其轻微,仿佛在唤醒一个沉睡的婴儿。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章临渊绵长而微弱的呼吸,以及监护仪(地面人员刚刚递下来)上那起伏微弱、仿佛随时会变成一条直线的心跳曲线。

很快,在黄志刚的指挥和战士们高效的合作下,章临渊被稳妥地安置在加强型的军用折叠担架上,身体用特制的束缚带小心固定好,避免在吊运过程中晃动。绳索系统检查完毕,地面的绞盘开始缓缓转动。

金月毫不犹豫,在章临渊的担架开始上升后,也立刻抓住另一根安全绳,动作利落地跟着攀援而上。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下方那个被稳稳吊运着的担架。

地面上,一辆闪烁着蓝色警示灯的军用救护车已经呼啸着疾驰而来,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在破庙外的空地上。车门打开,两名穿着白大褂、拎着急救箱的军医和几名卫生员迅速跳下车,严阵以待。

担架被平稳地接应到地面,随即被迅速而小心地转移到救护车后车厢的专用担架床上。金月紧跟着跳上车,车厢内空间不大,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立刻守在章临渊的担架旁,紧紧握住他那只没有输液、依旧冰凉的手。

救护车拉响警笛,朝着最近的、也是事先协调好的拥有最好医疗条件的军区医院疾驰而去。车厢在颠簸的山路上摇晃着,各种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和轻微的嗡鸣。

小主,

金月看着章临渊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仿佛仍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低于常人的温度;倾听着他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她的心如同被放在滚烫的石板上反复煎烤,紧紧揪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与温度传递过去,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呼唤,声音因为焦急和担忧而颤抖:

“局长,坚持住!马上就要到医院了!您千万不能睡!老师,您醒醒,看着我!我是金月,您的学生!”

“您还记得吗?您说过等这次任务结束,要带我们B组继续去档案馆,研究那批新发现的明代滇南巫傩古籍的,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章老师,保持清醒!求您了…想想您教我们的《正气歌》,想想那股浩然之气…您不能倒下…”

然而,任凭她如何呼唤,章临渊依旧沉陷在深度昏迷之中。过度透支生命本源与道基,加上内腑重伤和妖毒侵蚀,让他的意识陷入了最深层的、自我保护性的沉睡,或者说,是濒临消散的边缘。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虽然依旧在跳动,但每一次起伏都显得那么勉强,那么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归于平直。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在金月心中越缠越紧,越收越拢。她不能接受,那个如同山岳般可靠、如同灯塔般指引方向的师长,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去。

绝望之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花,骤然闪现。

《正气歌》!

章老师最推崇的《正气歌》!他说过,那是华夏士人风骨的极致体现,是浩然正气凝聚的文字化身。他说过,诵读它,能感通天地正气,能坚固人的心志魂魄。在课堂上,正是通过集体朗诵,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沛乎塞苍冥”的力量。

或许…或许现在朗诵它,真的能穿透昏迷的迷雾,触及老师深藏的意识?或许那熟悉的诗句,那磅礴的正气,能像锚一样,拉住他正在滑向深渊的灵魂?能给他一丝支撑下去、与死亡抗争的信念和力量?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金月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如此之深,仿佛要将车厢内所有的氧气、勇气和希望都吸入肺中。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不知何时又流下的泪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她不再仅仅是担忧哭泣的学生或下属,更像是一个要在精神层面上,为师长进行一场特殊“急救”的战士。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依旧紧握着章临渊的手,然后,用带着明显哽咽、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努力维持着平稳和力量的嗓音,开始背诵那首早已刻入骨髓、融入血脉的诗篇: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声音起初还有些颤抖,但第一个字出口,仿佛就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凝聚。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她的声音逐渐稳定下来,不再仅仅是背诵,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呼唤。她仿佛看到了浩瀚天地,山川星辰,以及充塞其间的那股无形却至大的力量。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她想到了章临渊在课堂上的讲解:“太平盛世,正气和谐流露;而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一个人的气节操守才会真正显现,被历史铭记。” 老师,您不就是如此吗?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

一个个青史留名的忠烈形象,随着诗句在她脑海中浮现。太史兄弟前仆后继,董狐直笔,张良博浪沙狙击,苏武北海牧羊……他们的身影,仿佛与眼前昏迷的师长重叠。都是为了坚守某种东西,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念到这些惨烈的牺牲时,金月的声音无法抑制地带上更重的颤音,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她强行瞪大眼睛,不让泪水落下,继续清晰地念出每一个字。严颜宁断头不降,嵇绍以身护主血溅帝衣,张巡死守睢阳嚼齿皆碎,颜杲卿骂贼断舌……这是何等的忠烈,何等的刚毅!章老师,您也是这样的人啊!

“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

管宁避乱辽东,坚守清贫;诸葛亮鞠躬尽瘁,《出师表》感天动地;祖逖中流击楫,誓复中原;段秀实以笏击贼,视死如归……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方式,同样的正气凛然。

她的声音在颠簸的车厢内回荡,与引擎的轰鸣、仪器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她背诵得很慢,仿佛要将每一个字的重量、每一句诗的力量,都通过声音,灌注到章临渊的耳中,心中。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这正是《正气歌》的核心,也是章临渊当年着重强调的——这股正气磅礴伟大,凛冽刚烈,万古长存。当一个人的精神意志与这种正气贯通时,连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老师,您不正是用行动诠释了这一点吗?

小主,

“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

天地纲常,人道伦理,其根本就在于这道义,这正气。这是文明的脊梁。

背到后面,文天祥自述牢狱之灾的惨状时,金月的声音带着深切的悲悯:

“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

她仿佛能感受到文天祥在阴暗牢房中,戴着南冠,被押送北上的凄凉与不屈。即使面对酷刑鼎镬,也甘之如饴,只求一死明志而不可得。这与章老师独闯地窖、直面邪神、重伤濒死的境遇,何其相似!都是为了心中的“道义”,将生死置之度外。

“……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最后几句,金月几乎是带着泣音,却又无比坚定地念完。她握着章临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想将自己所有的信念、所有的祈求、所有源自师生情谊的深切关怀,都通过这相触的肌肤传递过去。

“老师…古道照颜色…您教的‘古道’,您坚守的‘正气’,就在这里啊…您看看…您不能让它断了传承…求您了…醒过来…”

她一遍遍地背诵,从“天地有正气”开始,到“古道照颜色”结束,周而复始。声音从一开始的清晰坚定,到后来的沙哑哽咽,再到最后的近乎呢喃,但她始终没有停止。仿佛这诵读本身,就是一场仪式,一场以浩然正气为薪柴、以师生情谊为引信、试图点燃生命余烬的祈祷。

车厢内,除了车辆行驶的噪音和医疗设备的声响,只剩下金月那执着而悲怆的诵读声,构成了一幅令人心碎又无比感人的画面。连旁边正在为章临渊建立静脉通道、监测生命体征的军医和卫生员,都忍不住放轻了动作,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动容。

与此同时,地窖之下。

在章临渊和金月相继离开后,黄志刚连长并未有丝毫松懈。他目光如电,扫视着这片刚刚经历了神魔之战、一片狼藉的空间。邪神虽除,但被掳的少女下落不明,战友李熹生死未卜,任务远未结束。

“二班全体!” 黄志刚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与简洁,“跟我继续搜索!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墙壁,每一堆杂物!寻找李熹同志!寻找可能的幸存者或被囚禁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行动!”

“是!” 二班的战士们齐声低吼,声音在地窖中回荡。他们虽然刚刚经历了精神上的巨大冲击,身体也疲惫不堪,但听到命令,立刻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重新进入高度警戒的战斗状态。

他们迅速散开,按照标准的搜索队形,两人一组,背靠背,互为犄角。手中的强光手电重新亮起,光柱如同无数把利剑,刺破地窖内尚未完全散尽的烟尘与黑暗,仔细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缝隙、每一片阴影。

脚下的地面凹凸不平,布满碎石、弹壳、焦痕和污血。墙壁上满是战斗留下的裂痕、坑洞和那道被撞开的巨大窟窿。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战士们脚步沉稳,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可疑的迹象。他们用枪托或工兵铲轻轻敲击墙壁,侧耳倾听回音;小心翼翼地翻动倒塌的杂物堆;甚至趴在地上,用手电照射那些低矮的、可能被忽略的缝隙。

搜索进行得紧张而有序,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低声交流,地窖内一片寂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黄志刚的心也渐渐往下沉。难道李熹同志已经……或者被转移到了别处?

就在气氛逐渐凝重之时——

“报告连长!” 靠近地窖最里侧、之前五通神藏身区域附近的一名战士突然发出低呼,声音带着一丝发现异常时的紧绷,“这边!这边墙体声音不对!有空洞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