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贪婪,是某种更复杂的、带着审视和算计的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打开袋子,一件一件清点。动作很慢,每拿起一样东西都要对着灯光仔细看,甚至凑到鼻尖闻一闻。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陈无戈跪在地上,能清楚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也能听见身后阿烬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终于,商人合上了袋口。
他抬头,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够买一瓶冰髓玉露……甚至还能剩点。但我说了,没有七宗之血,这药就是毒。你买回去,只能看着她死得更快。”
“那就告诉我——”陈无戈一字一顿,“怎么拿到血。”
“我怎么知道?”商人耸肩,那动作在他矮小的身体上显得格外怪异,“我又不是他们的对手。我只是个卖情报的,不负责帮你制定刺杀计划。”
陈无戈的手指,扣紧了刀柄。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古纹在微微发热——那不是觉醒的征兆,是杀意在沸腾。血脉深处某种本能正在嘶吼:杀了这个侏儒,抢走他所有的药,然后……
但他不能。
阿烬撑不了太久。他必须带走情报,必须找到药,必须——
他松开了手。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灌入肺里,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只要你提供线索。”他盯着商人的眼睛,“我可以去抢,可以偷,可以杀。你说地点,我去做。成功与否,与你无关。”
商人看着他。
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里,倒映着油灯摇晃的火光,也倒映着陈无戈满是血污和汗水的脸。
忽然,他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带着某种诡异愉悦的笑。
“有意思。”他说,“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
话没说完。
他的右手猛地从袖中抽出——
一道细如牛毛的银针,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射向陈无戈的咽喉!
针来得太快。
快得连破风声都没有。
但陈无戈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在商人肩膀微动的瞬间,他已经本能地侧头!同时,体内古纹一闪,《磐石劲》自动激发!
一层土黄色的、半透明的罡气从皮肤下浮现,紧贴着身体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层。罡气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龟甲状纹路——这是《磐石劲》修炼到小成的标志。
毒针撞上护体罡气。
叮!叮!叮!
三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针尖在罡气表面炸开细密的火花,然后——
崩碎!
不是折断,是彻底碎裂成几十片细小的金属屑!其中最大的一片反弹而回,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刺入商人自己的咽喉!
另一片则精准地扎进他的右眼!
商人身体僵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散去,眼睛却已经失去焦距。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被碎片刺穿,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然后,整个人向后倒去。
撞翻了摊位。
玉瓶滚落在地,瓶塞弹开,里面乳白色的液体流淌出来,在肮脏的地面上迅速蒸发,冒起缕缕白烟。其他瓶瓶罐罐也摔得粉碎,各色丹药和药材撒了一地,散发出复杂刺鼻的气味。
陈无戈没动。
他先转身,摸了摸阿烬的额头。
温度更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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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红色纹路已经爬到了她的眼睑下方,再往上一点,就会刺入眼眶。她的呼吸弱得像游丝,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不能再等了。
他迅速起身,走到商人的尸体旁蹲下。
尸体还在微微抽搐,喉咙和眼睛里的伤口汩汩冒血,血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针上有毒,而且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陈无戈面无表情,开始翻找。
左手袖袋里,有一枚铜牌。巴掌大小,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刻着一个“丙”字,背面是“三”。这是黑市的身份凭证,“丙”代表第三等级的交易权限,“三”是编号。
腰带内侧,缝着一本薄册子。
他撕开缝线,取出册子。封面是用某种兽皮鞣制的,已经发黑,上面用朱砂写着五个字:
《货物流转记》
他快速翻开。
册子里是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字迹潦草,用的是一种黑市通用的暗语。但陈无戈能看懂——老酒鬼教过他。
大部分记录都是普通的药材、矿石、情报买卖。但其中几页被红笔圈出,显然格外重要。
他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
【酉时·东区废坊·丙字七号库】
交接:血炼丹(三炉)
交接人:“暴食”常驻执事·王琨
护卫:六人(配破罡弩)
备注:每月初一、十五酉时准时交接,误差不超过一刻钟。
陈无戈的目光停在“血炼丹”三个字上。
血炼丹——七宗“暴食”一脉的独门秘药,以活人精血为主材炼制,能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修为,但代价是损耗寿元。这种丹药极其珍贵,通常只有宗主和核心长老才有资格服用。
而交接时间……
他看了一眼巷口——虽然在地下,但有些摊位挂着简陋的漏刻。现在是申时三刻。
距离酉时,还有两个时辰。
他合上册子,塞进怀里贴身藏好。然后捡起地上一个还没摔碎的玉瓶——瓶身上贴着标签“清心散”,对高热和灵气紊乱有缓解作用。
他拧开瓶塞,闻了闻。
气味纯正,没有异常。
他掰开阿烬的嘴——她的牙关咬得很紧,他必须用一点力气才撬开一条缝。倒了两粒丹药进去,然后用手扶住她的后颈,轻轻按摩喉咙,帮助吞咽。
阿烬无意识地咽了下去。
但脸色没有好转。
那些红色纹路,还在爬。
陈无戈重新抱起阿烬。
她的脸贴着他胸口,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他用外衣裹紧她,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不能再让任何人看见她脸上的纹路。
转身,准备离开。
经过商人尸体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摊位后的阴影里,还有几个没摔碎的药瓶。但他没有去拿——黑市的规矩:杀了摊主,可以拿走摊上的东西作为战利品。但他没时间了,而且那些药瓶里,未必有他需要的。
更重要的是——
巷子里其他摊位,全都静了下来。
不是没人,是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那些裹在斗篷里的身影,原本在低声交谈、讨价还价、清点货物,此刻全都转过头,目光投向骨铃铺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靠近。
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摇晃,投下无数扭曲变形的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张牙舞爪。
陈无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黑市里,生死常见。但杀了人,就必须立刻离开——因为你不知道死的是谁的人,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复仇者从阴影里扑出来。
他不再停留。
抱着阿烬,快步走出骨铃铺所在的暗巷。
转入主道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有人从阴影里走出,开始翻捡商人的尸体和散落的货物。但没有追上来。
黑市的法则:人死了,东西就是无主之物。谁捡到算谁的。
至于报仇?
那要看死的人值不值得。
显然,这个侏儒商人,还不值得让人在黑市里动手。
陈无戈没有走主道出口。
那里太显眼,而且很可能已经有七宗的眼线布控。
他转向更深的区域。
黑市最底层,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百年前修建的,后来城市扩建,新的排水系统建成,这条旧渠就被遗忘了。但渠底仍然有污水流动,虽然浑浊恶臭,却是通往城外的隐秘通道之一。
渠口被生锈的铁栅栏封着。
栅栏每根铁条都有手腕粗,锈得发红,表面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和某种黏糊糊的菌类。栅栏与石壁的连接处已经松动,但普通人依然无法撼动。
陈无戈把阿烬轻轻靠在墙边。
然后抽出断刀。
刀身上的血纹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他双手握刀,刀尖对准栅栏与石壁连接处的一个锈蚀最严重的螺栓。
斩!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力量。
刀刃劈下,斩在螺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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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螺栓应声而断!铁栅栏向外倾斜,露出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陈无戈收回刀,抱起阿烬,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绝对的黑暗。
还有恶臭。
不是普通的污水味,是那种混合了腐烂尸体、过期药材、化学废料和某种生物排泄物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气味浓得几乎实质化,像粘稠的液体灌进鼻腔,呛得人眼睛发酸。
脚下是冰冷的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