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返回那座象征着权力与秘密的主营帐,而是脚步一转,走向了空地中央那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层灰白余烬和零星黑炭的篝火堆旁。他在那堆冰冷的灰烬前站定,背对着主营帐,也背对着陈无戈他们的方向,魁梧的身影在渐斜的阳光下,被拉成一道孤独而僵直的剪影。
他缓缓蹲下身,动作有些迟滞。从怀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枚新的传讯玉符——色泽暗青,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显然是曾经被人以巨力捏碎,又不知以何种方法勉强粘合复原的残次品。
他捏着这枚残破的玉符,独眼死死盯着它,仿佛要从那些裂纹中,看出早已湮灭的过往讯息。他就这样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与冰冷的灰烬为伴。
然后,在四下无人注意的角落,在只有余烬和风能听见的低语中,他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从他紧握的掌心中传来。那枚本就残破的玉符,这一次彻底化为了齑粉。尖锐的碎片边缘深深刺入他掌心的皮肉,温热的血瞬间涌出,顺着他的指缝蜿蜒滴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落进下方灰白色的炭灰之中。滚烫的血滴与冰冷的灰烬接触,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随即被贪婪地吸收进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那些血滴从未存在过。
铁战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上不断渗出、又不断被灰烬“吞噬”的血痕,嘴唇几不可察地嚅动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轻得仿佛只是一阵幻觉,又像是在对着这片埋葬了无数秘密的灰烬自言自语,进行一场无人见证的忏悔或抉择:
“献上女婴……换……破境丹……”
这句话出口,不像是在陈述,更像是在拷问。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沉甸甸的负累,砸在冰冷的灰烬里,没有回响。
篝火堆没有复燃,风也并不大。他就那样蹲坐在余烬旁,背脊微微佝偻着,投下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长又扭曲,覆盖住了大半块被火舌反复舔舐、早已焦黑板结的土地,也掩盖了他此刻脸上所有的表情。
主营帐内,一直昏睡不醒的阿烬,耳尖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抬头,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但她的掌心,那只刚刚划过诡异火焰纹、此刻无力垂落的手,掌心皮肤之下,却悄然浮现出一缕缕极淡、却异常清晰的赤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细小赤蛇,在她白皙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游走、穿梭,从手腕内侧悄然浮现,缓缓爬向指尖,在指尖汇聚、盘旋片刻后,又沿着原路悄然退回,隐没于腕部。如此循环往复,一圈,两圈……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那火纹并不发光,也没有散发出灼人的热量,只是在皮下静静流转,仿佛正在被动地、本能地感应着空气中某种极其隐秘、极其微弱,却又与她自身本源息息相关的波动或……呼唤。
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的陈无戈,立刻察觉到了怀中阿烬这细微到极致的异常。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看似平静的睡颜上。只见她那浓密卷翘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又颤动了一下,眉心也轻轻蹙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仿佛在深沉的梦境里,听见了某些模糊不清、却让她本能感到不安的呓语或低吟。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大的动作。只是将原本虚护在她背后的左手,掌心微微贴近她的背心,隔着单薄的衣衫,将一丝源自自身血脉、温和而中正的力量,极其小心地、如同溪流浸润干涸土地般,缓缓渡入她的体内。
这股外来的、却同源而生的暖意似乎起到了安抚的作用。阿烬原本略显急促沉滞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眉心那点微蹙也悄然舒展。掌心皮下那游走不息的赤红纹路,流转的速度也随之减慢,光芒渐隐,最终如同退潮般,彻底消失在她细腻的肌肤之下,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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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就在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对峙与各自的心事中,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