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知道,此时此刻,这片被阴雾笼罩的洼地,根本无处可退。
她只是将那根焦黑的木棍,在胸前横持得更平、更稳了一些,指尖轻轻拂过棍身上那些在无数次陪伴中留下的焦黑裂纹与磨损痕迹。这根不起眼的棍子,从八年前那个风雪交加、被她捡到的夜晚开始,就未曾真正离开过她身边。它不是神兵利器,没有附灵刻阵,但在她手中,在无数次挥舞格挡中,它早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意志与勇气的延伸。
鬼将,抬起了第二只脚。
这一次,它的动作不再缓慢。
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身躯,竟然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近乎诡异的轻盈与迅捷,骤然原地拔起,腾空跃起!
三丈高的骸骨之躯在空中划过一道充满压迫感的弧线,如同半座崩塌的山岳,裹挟着令人窒息的阴风死气,朝着洼地中央狠狠砸落!与此同时,那柄狰狞的锯齿斩马刀被它高举过顶,刀锋上那些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仿佛被重新激活,化为一缕缕污浊的黑气,顺着锯齿状的刃口流淌、滴落,在它下坠的轨迹后方,拉出一道道扭曲不祥的残影。
陈无戈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在鬼将跃起的瞬间,他那被生死磨砺出的眼力,已然捕捉到了刀锋斩落的轨迹——
不是毫无花巧的垂直竖劈,而是更加刁钻、更加难以防御的斜向横斩!刀锋的目标,赫然是他与阿烬站立位置之间的空隙!一旦这蕴含恐怖力量的一刀真正落地,不仅锋刃所及之处一切化为齑粉,仅仅是刀势落地时爆发的冲击余波,便足以将距离如此之近的两人同时震得筋断骨折,甚至直接撕裂!
绝不能让它这一刀,落到实处!
电光石火之间,陈无戈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右脚猛踏地面,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蹿出,并非退避,而是迎着那从天而降的死亡阴影,将手中断刀由下至上,全力横扫而出!
刀光,在浓重的灰雾中乍然一闪,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没有预料中震耳欲聋的金铁撞击巨响。
断刀锋利的刃口,结结实实地砍在了鬼将那如同殿柱般粗壮的左侧小腿胫骨位置。
手感,却异常诡异。
不像砍中坚硬的骨骼或金属甲胄,倒像是劈进了一团极度粘稠、充满韧性的湿冷泥沼之中。刀身深深陷入那由浓稠阴气与腐化物质构成的“躯体”近半尺深,黑气如同被刺破的脓包般向四周猛烈溅射,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然而,陈无戈却感觉不到任何切断骨骼或撕裂肌肉应有的阻滞感和反馈感——那条“腿”,仿佛根本不是实体,而是由无数痛苦哀嚎的阴魂怨念,被强行压缩、束缚而成的聚合体!
鬼将,轰然落地。
“轰隆——!!!”
恐怖的冲击波以它落地点为中心,呈环形猛然炸开!沙土如同被无形巨手掀起,混合着碎石与冰霜,如同暴雨般向四周疯狂激射!陈无戈首当其冲,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迎面撞来,护体的微弱真气瞬间溃散,他整个人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狠狠震得向后连退三步!每退一步,脚下都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虎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早已崩裂的伤口再次迸出鲜血,断刀哀鸣着,几乎要脱手飞出!他强行拧腰转胯,将后退的冲势转化为侧向的旋转,才勉强没有摔倒,但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喉头腥甜上涌,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鬼将缓缓转身。
它的动作流畅、协调,甚至带着一种历经百战千锤百炼后的从容与精准,全然不似寻常亡灵那般僵硬迟钝,反倒更像一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铁血宿将。它微微低头,眼窝中幽绿的火焰跳动,似乎“看”了一眼自己小腿上那道正在被翻涌黑气迅速填补、修复的伤口,短短几息之间,伤口便已恢复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那两团绿火微微闪动了一下,仿佛对这个渺小人类居然能伤到自己、并且还敢主动反击的行为,产生了一丝……近乎于“兴趣”的波动。
它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斩马刀。
这一次,没有蓄势,没有预兆。
刀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骤然落下!
快!
快到陈无戈的视线几乎无法捕捉其完整的轨迹!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当头罩下!
格挡!唯有格挡!
陈无戈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或反击的动作,千钧一发之际,完全是依靠身体本能的记忆与无数次生死搏杀锻炼出的反应,将断刀猛然上举,横架于头顶!
“铛——!!!!”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刺耳、更加狂暴的金铁撞击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猛然炸开!
断刀与锯齿斩马刀的刀锋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陈无戈只觉得双臂如同被万钧巨锤同时砸中,一股无可抵御的恐怖力量顺着刀身狂涌而入,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响,虎口彻底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缠绳!他整个人如同被钉入地面的木桩,被这股巨力压得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膝盖与坚硬冰冷的沙石剧烈摩擦,粗布裤管瞬间破裂,皮开肉绽,鲜血汩汩渗出,染红了身下一小片沙地。
小主,
他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每一分气力死死撑住手中刀柄,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此刻只要自己稍微一松劲,那柄恐怖的斩马刀便会毫无阻滞地落下,将他和身下的土地一同劈成两半!
就在这时,阿烬动了!
她并非莽撞地直接冲向鬼将,而是身形向侧前方疾掠两步,手中的焦黑木棍带起一道微弱的破风声,狠狠扫向鬼将那庞大身躯相对脆弱的膝关节侧后方!她很清楚,自己的力量与攻击,对于这种存在很可能毫无作用,但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分散它的注意力,哪怕只有一瞬!
鬼将果然被这来自侧后方的“骚扰”所引动。
它那即将再次发力的斩马刀微微一顿,眼窝中的幽绿火焰,冰冷地侧移,瞥向了阿烬的方向。
就在它与阿烬视线相接的刹那——
阿烬锁骨下方那道沉寂的火纹,猛然剧烈一跳!
不是自主的爆发,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力量狠狠“刺”了一下,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到骨髓的灼烫剧痛!她闷哼一声,前冲的脚步不受控制地一滞,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鬼将似乎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异样。
它没有立刻挥刀斩杀近在咫尺、已无力抵抗的陈无戈,而是缓缓放下了斩马刀,将全部的“注意力”,转向了阿烬。
它抬起了那只没有持刀的、同样巨大的左手,五指缓缓张开。
掌心之中,一团高度浓缩、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面孔挣扎哀嚎的漆黑气团,迅速凝聚、成型。
然后,它那骷髅手掌轻轻向前一推。
那团漆黑死气,如同离弦之箭,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鬼魅,径直射向阿烬苍白的面门!
陈无戈眼角余光瞥见了这致命的一击!
他目眦欲裂,想要起身拦截,可被斩马刀死死压住的身体根本动弹不得!情急之下,他只能爆发出喉间最后一丝气力,将横架的断刀猛地向侧面一荡,勉强扫出一道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形气劲,试图在半途拦截那团黑气。
然而,那道仓促发出的气劲,如同微风拂过坚冰,仅仅让黑气微微波动了一下,便毫无阻碍地穿透而过,速度不减,依旧直逼阿烬!
阿烬望着那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死亡黑气,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她闭上了眼睛。
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冰冷彻骨的撞击与湮灭。
可是——
预想中身躯被洞穿、灵魂被冻结的剧痛,并未传来。
那团蕴含着恐怖死气的黑箭,在距离她额头仅仅三寸之遥的虚空中,如同撞上了一层看不见、却又坚韧无比的屏障,猛然停滞!
紧接着,她锁骨下的火纹如同被彻底激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跳动与灼热!一道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嗡”鸣声,自她体内深处传出,那火纹骤然亮起一瞬——并非照亮周围的金红光芒,而是一种内敛的、如同岩浆在皮肤下涌动的炽白亮光,一闪而逝。
随即,火纹的光芒再次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之前那微弱的搏动。
那团被阻隔的黑气,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鬼将缓缓收回了推出的左手,眼窝中那两团幽绿的火焰,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频率,急速闪烁、明灭不定。
它似乎……真正察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东西,与这具看似弱小的躯体,与那道奇异的火纹,紧密相连。
但它并未继续攻击阿烬。
而是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意味,重新转回庞大的身躯,再次将那双燃烧着绿火的空洞眼窝,对准了刚刚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正剧烈喘息的陈无戈。
陈无戈拄着断刀,勉强站直。
他吐出嘴里混合着沙土的血沫,双手重新握紧刀柄,将锈迹斑斑的刀尖,沉沉指向身前的地面,再次摆出了那个看似简单、却凝聚了他所有不屈意志的守御姿态。嘴角的血还在不断渗出,但他已无暇顾及。他清晰地意识到,方才那一瞬,鬼将的攻击……留了余地。
它在试探。
试探阿烬身上的秘密,试探那道火纹的根源,或许……也在试探他陈无戈这个“守护者”的反应与极限。
他不知道这试探背后意味着什么,是更大的危机,还是渺茫的转机。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撑到极限了。
真气早已枯竭见底,血脉中的《primal武经》印记在月华退去后便彻底沉寂,如同死水。此刻支撑他不倒的,仅剩下近乎本能的战斗经验、锤炼到极致的体魄,以及那绝不能在此刻弯折的、名为“守护”的意志。
可他,依然没有后退的念头。
后退一步,阿烬便会彻底暴露在那柄斩马刀的攻击范围之下。
他死死盯着鬼将那燃烧着绿火的眼窝,用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对身后的阿烬低吼道:“别动。”
阿烬没有回答。
她只是依言向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到陈无戈侧后方那相对安全的位置,将焦黑的木棍再次横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更显苍白。她锁骨下的火纹,搏动得越发急促,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压力激烈对抗。
小主,
鬼将,动了。
这一次,它没有选择再次跃起,而是迈开那双裹着玄铁战靴的巨足,开始一步一步,朝着陈无戈走来。
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