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滞涩如淤河。真气流动的速度比正常情况下慢了好几倍,每前进一寸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像是在一条被淤泥堵塞的河道里行船。经脉里有残留的罪印碎片在阻碍真气运行——那些赤金色的符文碎片还在血液里漂浮,像碎玻璃,像鱼刺。真气经过的时候,碎片会微微发光,像被惊动的萤火虫,在经脉壁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伤痕。
却确实在回涌。不是幻觉,不是希望,是真气。是他体内的、属于他自己的、从血脉中流淌而来的真气。它回来了,虽然只有一丝,虽然很微弱,虽然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但它在流。真气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比体温高一点点,像一杯放了很久的热茶,已经不烫了,但还温着。
他没急着进攻。真气虽然回来了,但经脉还没有完全恢复。罪印的残留还在,肌肉还在颤抖,血压还在偏低。他的身体像一间被火烧过的房子,梁柱还在,墙壁还在,但到处是裂缝,到处是焦痕。如果现在冲上去,出一刀,不管砍中没砍中,他都会力竭。
也没后退。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身后就是阿烬,她还在昏睡,红裙沾尘,焦木棍在手边,火纹沉寂如死水。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正在用身体替她挡着三头狼。如果他后退一步,三个长老就会前进一步。他的脚钉在地面上,像两根生了锈的铁钉,不是不想拔,是不能拔。
他知道。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这个判断不是从某个具体的信号来的——不是从右肋的伤口,不是从左臂的旧疤,不是从翻涌的气血。它是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上来的,像潮水,像雪崩,像一面墙在他面前倒塌。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等。等真气再恢复一些,等伤口再凝固一些,等体力再积蓄一些,等阿烬醒过来。
他缓缓蹲下身。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慢动作。膝盖先弯曲,然后是髋关节,然后是腰椎。他的双手从身侧探出,按在地面上,掌心贴着砂石,砂石是烫的,但他没有缩手。膝盖最终碰到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咚”,钝痛从膝盖传到大腿,从大腿传到腰际。
将断刀横插进砂石中。刀身插进地面约三寸,刀柄朝上,微微倾斜。刀身上的血珠在插入的动作中被震落,滴在砂石上,晕开一朵暗红。他松开手,感觉到一阵失落,像松开了一个握了很久的人的手。
双手撑地。十指张开,掌心贴着砂石,手臂在颤抖,但手指在收紧,抓住地面,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从双脚移到双手。膝盖跪在地上,脚掌朝上,靴底对着天空。
闭上眼。眼皮合上的那一瞬间,黑暗吞没了一切。他看不见三个长老的身影,看不见他们手中的黑气,看不见他们脸上的表情。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心跳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小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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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开始放慢。从急促到缓慢,从浅短到深长。他的呼吸节奏在黑暗中慢慢调整,像一个人在调一个很久没用过的乐器。吸气,两息;呼气,两息;停顿,一息。节奏稳定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胸口在节奏中起伏,像潮汐,像海浪。
每一次吸气,都像从冻土里抽水。空气是冷的,冷得像冬天早晨的井水,吸进肺里的时候,整个胸腔都在收缩。肺部的肺泡在冷空气的刺激下蜷缩,像一朵朵被冻住的花。他需要用力才能把肺泡撑开,像用一根棍子去撬一扇被冻住的窗户。
艰难而沉重。不是肺的问题,是血的问题。失血太多,血液中的红细胞数量不够,氧气在血液中的运输效率很低。每一口吸进来的空气,只有不到一半的氧气能被血液吸收。他的细胞在缺氧,组织在缺氧,大脑在缺氧。视野边缘有黑色的雾气在蔓延,耳朵里有嗡嗡的鸣叫声在回响。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失血过多让四肢发冷。不是那种从外面冷进来的冷,是从里面冷出去的冷。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但温度很低,低到他能感觉到血液流过的地方都在降温。从心脏出发,经过动脉、毛细血管、静脉,再回到心脏。每一圈都在降温,像一台没有燃料的发动机,越转越慢,越转越冷。指尖是冷的,脚趾是冷的,嘴唇是冷的,鼻尖是冷的。身体从外向内地冻住,从皮肤到肌肉,从肌肉到骨骼,从骨骼到骨髓。
尤其是右肋那道贯穿伤。伤口很深,从肋间刺入,从后背穿出。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伤的——也许是一把剑,也许是一根矛,也许是一块飞溅的碎石。他只知道伤口很痛,痛得像有人在他的肋骨之间塞了一块烧红的铁。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锯齿般的钝痛,从右肋开始向四周扩散,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到背部、肩胛、腰际、腹部。
但他不管这些。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从疼痛上移开,从伤口上移开,从失血上移开,从寒冷上移开。意识像一束光,从大脑出发,穿过颅骨、颈椎、胸椎、腰椎、骶骨,一直照到丹田。丹田在光的照射下微微发亮,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开始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