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窗口透出的火光,在黑夜里像一个温暖的指引。他三岁的女儿莉娜正踮着脚尖,努力想够到门楣上挂着一串风铃,那是上周乔治商队带来的新奇玩意儿,声音清脆,能传出老远。一岁的玛塔还不会走路,趴在铺着的旧狼皮褥子上,专心致志地啃着一根用木头边角料磨成的牙棒,口水把木头都浸得发黑了。
“水坝东岸那边,岩层炸开了,但有点渗水。”弗里茨把鹤嘴锄靠在烟囱旁,卸下早已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硬得像板甲一样的亚麻衬衣。他的妻子艾拉正挺着微隆的肚子,在陶釜边搅拌着晚上的燕麦粥,她忽然抽了抽鼻子,抬起头:“你碰过硝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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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杨老爷试新的爆破配方。”弗里茨抬起手臂,展示小臂上敷着的一块草灰混合药草捣成的膏药,“气浪推过来的石头片划的,不深。”他说着,从裤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缝制的钱袋,解开系绳,两枚沉甸甸、带着异域纹饰的拜占庭金币落在榉木剖制而成的粗糙餐台上,发出令人心安的低响。
艾拉用怀孕后日渐丰腴的身体抵住灶台边缘,借力舀出锅里浓稠的肉粥。陶碗里飘着的咸肉丁来自庄园公共的熏房,而玛塔专属的小木碗里,盛着用羊奶泡软的麦饼——这是畜牧组特供给幼儿的份额。
莉娜突然丢下风铃,扑向墙角立着的武器架,小手努力指向一杆长枪枪头上新添的缺口:“爹爹!枪!枪又哭了!”那是上次格挡一柄维京重剑时留下的崩痕,弗里茨花了两个晚上用砂岩细细打磨过边缘,才避免了彻底断裂的危险。他弯腰抱起女儿,让她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另一只手指向房梁上悬挂着的一串熏兔肉。“明天,爹爹就去找铁匠叔叔把枪补好。顺便,给我们莉娜换一副新的小弓弦,好不好?”
窗外传来守夜人敲击梆子的声音,沉闷而规律。艾拉点亮了用鱼油填充的陶碟灯,昏黄跳动的光芒勾勒出她腰腹间圆润的曲线,也照亮了墙上用木炭划出的几道简单刻痕,旁边点缀着用茜草根汁液点上的红点——那是杨老夫人教的,记录孕期进展的法子。她看着那些刻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上次乔治带来的那头奶牛怀上崽子了。杨老爷发了话,头一胎挤出的初乳,要留给庄子里所有的孕妇。”
玛塔咿咿呀呀地朝着父亲褪下的皮护腕爬去,小手抓住边缘磨得发亮的狼毛。弗里茨拿起护腕,发现暗袋里还留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饼,是今天清晨在爆破点蹲守时没吃完的干粮。他掰碎饼子,泡进玛塔碗里剩下的羊奶中。看着饼渣慢慢软化,他想起明天还要参与试装水闸的齿轮组,那些用精铁打造的部件,此刻正躺在工坊的干草堆里进行所谓的“时效处理”,以消除内部的应力。
夜深了,艾拉就着昏暗的鱼油灯光,缝补着弗里茨磨破的袜子,针脚细密地绕开了他脚踝上一处旧箭伤留下的疤痕。
河风从窗外渗进来,带着工地方向隐约传来的火药硫磺味。莉娜在梦乡里无意识地攥紧了那根许诺给她的新弓弦,玛塔的口水彻底濡湿了一小块狼皮。弗里茨吹熄灯火时,最后瞥见墙角那柄立着的斧枪,月光照在崩裂的缺口上,那痕迹粗粝而深刻,像被野兽的利齿啃过。
天刚蒙蒙亮,河滩上就已经响起了规律的吱嘎声和号子声。弗里茨扛着鹤嘴锄走近工地,看见一排新打造的运土器械沿着堤坝的斜坡架设起来——正是铁匠铺里那些工匠们埋头打磨了半个多月的齿轮组,如今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骨架。
杨建国正在调试最靠近水线的一套装置。两个庄客并排踩着一个巨大的木质踏板,通过一组麻绳和复合滑轮,牵引着巨大的柳条筐,将河床底部的淤泥直接提升到坝顶。核心的传动机构用了改良过的复合滑轮组,最关键的铸铁轴套表面还能看到铸造时留下的细小砂眼——这是庄园自产的第一批铸铁件,熔炼时,掺入了之前回收的维京战斧和破损兵器回炉产生的钢屑,以增加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