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山谷中的另一个世界

而那些“赛里斯人”本身,则是笼罩在所有谜团之上的最大谜团。他们的东方面孔是如此的突兀,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但他们的语言(尽管他听不懂,却能分辨出那种流畅)和行为方式却又似乎深深扎根于此地,甚至比本地领主更高效、更有力。那个首领杨亮,身材相当魁梧,眼神更是锐利得像猎鹰,巡视时步伐稳定,很少说话,只是用目光扫过一切,仿佛能看透所有疏漏。他那个叫杨保禄的儿子,年纪似乎比赫尔曼还小几岁,有时会跟着父亲一起来。他的眼神里没有贵族子弟常见的骄纵、浮躁或者对脏活累活的厌恶,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以及对各种活计——从检查藤筐的编织密度到查看铁器淬火的成色——的了然于心。他们看待俘虏的目光,严厉,却并不掺杂个人情绪的残忍,更像是在管理一群因管理不善而生了病的牲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完全基于利益的冷静实用主义。这种态度,比单纯的虐待和侮辱更让赫尔曼感到心底发凉,因为它彻底地、完全地无视了贵族与平民之间那套与生俱来、被他视为天经地义的尊卑秩序。他们在乎的,似乎只是“效率”和“价值”。

几天前,在反复的追问和保证下,他被允许给堂兄林登霍夫伯爵写信陈述情况并商讨赎金。一个面无表情的看守给他送来了一叠纸、一个墨水瓶和一支修剪过的鹅毛笔。当他拿起那叠纸张时,一种极其陌生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差点没拿稳。

现在回想起来,这纸与他熟悉的粗糙、厚实、颜色泛黄甚至带有毛絮的羊皮纸,或者更劣质的、用破布烂麻制成的草纸截然不同。它质地均匀得不可思议,表面相对光滑,带着一种奇特的柔韧与脆硬并存的质感,颜色是一种更浅、更干净的灰白。他下意识地用指甲掐了一下纸缘,韧性很好。当时他用鹅毛笔蘸了墨水,小心翼翼地在纸面上书写。墨迹渗透得很快,线条清晰利落,却不会像在劣质草纸上那样晕染开、变得模糊一塌糊涂。他握着笔的手有些僵硬,甚至微微颤抖。现在想想,这又是一件他从未见过、工艺水平远超他认知的物事。它们是从东方带来的吗?还是他们在这里自己制造的?如果真是自造……难道这些赛里斯人,连被视为珍贵知识的造纸技艺,都达到了如此超凡脱俗的地步?这薄薄的纸张,在他手中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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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他感到脊背发凉、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后脑的,是来自那些被分配到最艰苦的采石场劳作的俘虏们带回的零星信息。那些人每晚回来时,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兽抽干了所有力气,眼神空洞,步履蹒跚,几乎是一头栽倒在草铺上,连咀嚼食物的力气都仿佛失去。在深沉的夜色和疲惫的掩护下,他们有时会发出压抑的、梦呓般的嘟囔和抱怨。

“老天爷……今天,今天又来了一下……”一个脸上、头发里都嵌满了灰色石粉,连咳嗽都带着粉尘的俘虏,有气无力地揉着几乎抬不起来的肩膀,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那动静……我的圣母玛利亚……我以为山神发怒了,要把我们都活埋在里面……”

“可不是么……”旁边一个年纪稍大、脸上有一道新鲜擦伤的老兵低声附和,眼神里还残留着无法掩饰的后怕,“轰隆一声……脚下的地都在抖,真的在抖!心脏都跟着一起跳出来了……然后就是一大股黄色的、呛死人的烟尘冲起来,遮天蔽日的……”

“他们到底用的啥玩意儿?总不会是……不会是让雷公劈石头吧?”第一个俘虏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音。

“谁知道呢……魔鬼的把戏吧。”老兵颓然摇头,“每次要弄出那声响之前,都把咱们赶到老远的、特意挖好的土坑里,脸朝下死死趴着,双手抱头,根本不让瞅一眼……谁敢抬头,看守的鞭子立刻抽过来……”

赫尔曼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屏住呼吸,竖着耳朵,竭力捕捉着这些破碎、疲惫却充满恐惧的对话。采石场传来的、能撼动大地的巨大爆炸声?他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进攻那天,从杨家庄园那低矮但坚固的土墙上发出的、那两声毁灭性的、伴随着火光与浓烟的雷霆轰鸣!是同一个东西!这些赛里斯人,不仅拥有那种可以远程精准轰击、屠杀重甲骑士的“雷霆武器”,还拥有一种可以用于工程、开山裂石的、小型的、可控的“雷霆”!他们是在用这种神只或魔鬼般的力量,来轻易地获取建筑石料?这太疯狂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战争武器的范畴,这是一种……改造自然、驾驭自然、将山川视为可随意取用的材料库的力量!

普通的山崩或依靠人力用铁钎、大锤敲打,绝不可能产生如此规律(从俘虏的描述来看,并非每日都有,但似乎在他们需要大量石料时就会出现)、如此威力巨大且显然被有效控制了的声响。恐惧像冰冷的、带有吸盘的藤蔓,再次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奥托骑士最初那份被斥为“夸大其词”的报告中提到的“会发出火光和喷射致命铁片的投掷武器”,城墙上的雷霆火铳,采石场这开山裂石的爆炸,工坊里由水车驱动、日夜不息的神秘机械声,还有那质地奇特、工艺精湛的纸张……这一切原本零散的碎片,终于在他脑海中轰然拼凑出一个完整得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图景:这个杨家庄园,所掌握的技术和知识,远不止于锻造几件精良的盔甲和武器。他们掌握着一套源自另一个世界、建立在完全不同的知识基石上的、完整且自洽的力量体系。这套体系,正在这片被群山环绕的、看似偏僻的山谷里,悄然生长,并显示出一种令人恐惧的、蓬勃有力的生命力。

他躺在冰冷的、窸窣作响的稻草铺上,脚踝上铁镣的重量似乎比以前更加沉重,冰冷感透过皮肉,仿佛要渗入骨髓。窗外,杨家庄园的夜晚依旧秩序井然,巡逻队四人一组,迈着整齐而规律的步伐,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皮靴踩在硬土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但在这片看似平静、被严格管理的秩序之下,赫尔曼感受到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如同在地下汹涌奔腾的岩浆般恐怖的力量。与这样的存在为敌,林登霍夫家族,乃至他所熟悉的、建立在骑士、农奴和上帝之上的整个贵族世界,真的做好准备了吗?他们以为自已面对的是一块装备好些、运气好些的“难啃的骨头”,实际上却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全然陌生的、拥有自身坚固逻辑的文明。他开始无比迫切地、几乎是带着祈祷的心情,希望赎金能够尽快送达,让他能早日逃离这个处处透着诡异、让他感到自身数十年形成的认知和赖以生存的贵族骄傲,都被无情地碾压成粉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