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锻锤之歌

“爹,彼得师兄说他的班要到半夜,让我给他也留一罐。”杨宁把陶罐放在杨定军手边的木架子上,眼睛却盯着锻锤看。锤头抬起,落下,抬起,落下,节奏稳得像心跳。

“别靠太近。”杨定军头也不抬,“火星子溅到裙子上就是窟窿。”

“我不怕。”杨宁往前凑了半步,“爹,锻锤一天能打多少个犁头?”

“汉斯师傅这一班,八个时辰能做二十个合格的。三班倒,一天就是六十个。要是只做白坯,不做精磨,还能再多十个。”

“那科隆要的一百个,两天就能做完?”

“没那么简单。料要烧,要锻,要淬火,要回火,最后一道还得打三道印。哪一道都急不得。”杨定军终于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你那边呢?彼得的杯子做得怎么样了?”

“十一只都吹好了,正在退火窑里凉着。明天一早能出炉。”杨宁顿了顿,“大伯要的那些杯子,是用硝石换的?”

“嗯。换八桶硝石。没有硝石,咱们河对岸那些朋友来了,咱们就只能拿锄头招呼人家。”

杨宁没说话,只是看着锻锤又一次落下。当——铁与铁撞击的声音在棚子里回荡,震得人胸腔发麻。

酉时,换班了。汉斯把最后一炉料做完,淬火,放在水槽边沥水。彼得接班,带着他的四个帮手——两个是铁坊原来的学徒,另外两个是从纺车机房调来的熟手。彼得检查了一遍锻锤的螺栓,又看了看水轮的皮带,确认没问题,才下令升炉温。

汉斯走到棚子外面,一屁股坐在一根旧木头上,接过杨宁递来的凉茶,仰头灌了大半罐。他的须发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像一团乱草。

“老了。”汉斯抹了抹嘴,“从前在科隆打零工,一天锤十二时辰也不觉得累。现在带一班,腰就跟断了似的。”

“您才五十出头。”杨定军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粗布擦汗。

“五十出头在铁匠行里就是老头了。”汉斯把布接过来,没擦,攥在手里,“定军,我跟你说个事。锻锤是好东西,比十个我都有劲。但它也有脾气。连轴转,枕木发热,螺栓松动,要是哪个班交接的时候马虎了,锤头飞出来,那就是人命。三班倒我赞成,但每班交班前,必须查一遍螺栓、皮带、枕木,查完了签字,不签不准走。”

“记下了。我让每班设一个交接簿,逐项查,查一项勾一项。”

戌时,天还亮着,但锻工棚里已经点起了火把。彼得这一班接的是巴塞尔霍夫曼的订单——八十套马车轴瓦。轴瓦比犁头小,但精度要求高,尺寸差一分,装到车轴上就会晃。彼得用失蜡法铸了模,锻锤轻击校形,最后用手工修边。他站在砧座旁边,眼睛凑得很近,几乎贴到铁件上,用一把小锉刀细细地修着内弧。

杨保禄背着手走进来,身后跟着格哈德。格哈德不是空手来的,他提着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七八支从对岸摸来的箭头——是诺德海姆的制式箭镞,三棱形,有血槽。

“三爷让我拿给你们看看。”格哈德把箭镞倒在铁坊的木桌上,“这是暗哨从对岸滩头捡的,新的,没用过。你们看看这铁料,跟咱们的比怎么样。”

杨定军拿起一支,对着火光看了看,又用指甲试了试刃口。“碳含量低,软。比咱们的白坯还差一档。但他们量大,铸模批量做,一天能出几百支。这种箭射进木盾里能拔出来再用,射进肉里……”他没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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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会找咱们订这个吧?”彼得在锻锤那边问。

“不会。”杨保禄说,“这是军器,咱们不接。但你们得记住这模样,万一哪天这些箭头从河对岸飞过来,你们要知道咱们面对的货色是什么档次。”

格哈德把箭镞收回袋里,转身走了。他还要去巡查界沟东头的暗桩。

亥时,杨保禄回了主仓,杨定军却留在了铁坊。他不放心彼得带的第一夜,决定守到子时再走。彼得让他去棚子后面的草席上躺一会儿,杨定军没答应,搬了个木墩坐在炉边,看着火光发呆。

铁坊里除了锻锤的轰鸣,还有风箱的呼呼声、铁料入水的滋啦声、学徒们走动时木底鞋踩在铁屑上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粗粝的歌,没有调子,但有节奏,一声一声地砸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