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书里。”杨安远示意身后的本笃修士——他也跟来了,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就是这位本笃修士从克吕尼带出来的农书,加上我爷爷留下的一些笔记,还有我这几年试种的经验。我们编了一本《盛京农事手册》,分上下两卷,上卷讲轮作和土壤,下卷讲作物和时令。”
“能给我看看吗?”
“可以。但原稿不外借。我让抄写员给你抄一份摘要,拉丁文的,你带回去给教皇陛下。”
第三天,杨安远带尼科洛去了瓦尔德堡。
这是尼科洛主动要求的。他说,城边的试种园太小,他要看看大面积的、真正的农庄如何运作。杨安远安排了一条小船,顺阿勒河而下,半日就到了瓦尔德堡。码头上,老汉斯——那个曾经给杨安远银锁的老农——已经牵着马在等了。老汉斯的背比去年更驼了,但精神矍铄,看见杨安远,咧开缺了牙的嘴笑:“杨先生,麦子返青了,您来得正好!”
瓦尔德堡的田比盛京城边的更壮阔。大片大片的缓坡地被划分成整齐的条带,一条绿,一条褐,一条紫,像是谁在地上织了一块巨大的彩毯。绿的冬麦,褐的是刚翻过压青的豆地,紫的是苜蓿和豌豆的混种。田埂上有排水沟,沟底铺着碎石子,雨水顺着沟流进低洼处的一个蓄水池里,旱时可以提灌。
“水……”尼科洛修士站在田埂上,望着那些沟渠和蓄水池,喃喃道,“我在意大利见过罗马古渠的遗迹,但早已荒废。你们居然在农庄里修了新渠?”
“坡地种田,怕旱更怕涝。”杨安远指了指排水沟,“坡地雨水往下冲,会把表土和肥力一起带走。修了沟渠,把多余的水引走,土就保住了。这叫‘保土耕作’。”
尼科洛修士又让抄写员记。他的问题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细:大豆什么时候压青最合适?苜蓿的根能扎多深?冬麦和春麦的轮作间隔是多少天?如果遇上连阴雨,怎么防止麦穗发霉?杨安远一一作答,有些答案来自书本,有些来自老汉斯这样的老农经验,还有些是他自己试种时总结的。
中午,他们在老汉斯的茅屋前吃饭。饭是现烤的麦饼,夹着腌猪油和洋葱,汤是豆子熬的,稠得能插住勺子。尼科洛修士吃得很香,说是比罗马修道院里的白面包和葡萄酒更对他的胃口。他边吃边和老汉斯聊天,问他的租税是多少,一年能余多少粮,孩子有没有读书。老汉斯一五一十地回答:租子三成,余粮够吃到明年秋收,孩子每天上半日学,下半日回田里帮忙。
“三成租子……”尼科洛修士放下饼子,若有所思,“罗马周边的教会领地,租子是五成,有时六成。农民交完租,冬天只能吃橡子和野菜。你们只收三成,土地还更肥……这不对啊。领主怎么维持收入?”
“领主的收入不靠在租子上榨。”杨安远给他倒了一碗薄荷茶,“地肥了,产量高了,虽然比例低,但总量反而多。而且农户有余粮,就有力气修水渠、补道路、养牲口,地就越种越好。地好了,领主的面子也好看。这是循环。”
尼科洛修士盯着杨安远看了很久。他的眼神里有困惑,有赞叹,还有一种像是发现了一个全新世界的激动。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笔尖划得飞快,墨水溅在了袖子上都没察觉。
第四天,尼科洛去了水力工坊区。但他不是去看铁坊或者纺车的核心技术,而是看水力磨坊和灌溉用的提水器。杨安远只带他看了外坊区——水轮驱动磨盘磨面,驱动捣锤打谷,还有一个简易的链斗式提水器,把河水提到高处的水槽里,再分流到田间的沟渠。尼科洛对这些装置极感兴趣,围着水轮转了十几圈,看叶片的角度,看传动轴的连接,看齿轮的咬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些……都是你们自己造的?”
“是。”杨安远没多说。他没带尼科洛去看北岸的十六锭纺车和铁力锻锤,那是盛京的骨,不是随便给人看的皮肉。
第五天清晨,尼科洛修士提出要走了。他没有多留,说罗马的复活节快到了,教皇等着他的汇报。杨安远送给他一份礼物:一本新抄的《盛京农事手册》拉丁文摘要,工工整整抄在羊皮纸上,装订成册;另外还有一小袋种子——硬粒小麦、扁豆、鹰嘴豆各一升,用麻袋装好,标注了种植要点。
“杨先生,”尼科洛修士在码头上握住杨安远的手,他的手掌干燥粗糙,满是老茧,像个老农的手,“这五天的所见所闻,我会原原本本禀告教皇陛下。我在罗马周边有五百亩教会领地,回去后我就按你们的三圃制和压青法试种。如果成了,那是上帝的恩赐;如果不成,我明年再来请教。”
“随时来。”杨安远说,“盛京的门,对想种地的人永远开着。”
尼科洛修士上了船,沿着阿勒河顺流而下,再转罗讷河,回罗马去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河湾处时,杨安远还站在码头上,手里捏着尼科洛临别时塞给他的一张纸条,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十字架,下面写着一行字:“播种之前,先测土温。”
盛京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常态。春耕、纺纱、打铁、晒盐,日子像阿勒河一样不紧不慢地流着。杨保禄偶尔问起尼科洛的事,杨安远说“该看的都看了,该说的都说了”,杨保禄便不再提。他知道这种“学习访问”多半是教皇的礼节性姿态,看过也就忘了,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
但三个月后的一个夏日清晨,一支规模空前的使团出现在了南岸的码头上。
领头的是塞巴斯蒂安,尤金二世的年轻执事,去年送铅印来过。但这一次,他身后的队伍比上次庞大得多:十二个身穿教会礼服的随从,四匹驮着箱笼的骡子,还有一队由八名教会护卫组成的骑兵,披着印有圣彼得钥匙徽记的罩袍,手里的长矛杆上都缠着银白色的丝带。他们沿着南岸一路走来,路上的农户和商人都看呆了——在洛泰尔和路易打得头破血流的年月里,已经很久没有人见过如此体面的教会仪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