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四马路的弄堂里,她租了个只能放下一张床的小平房,挂了个粉红帘子,做起了暗娼。
被人拱就被人拱吧,也不是没被人拱过。
这一身肉,百多斤,能换口饭吃,爹妈在天之灵不会怪她。
这世道,活下去比啥都强。
后来,那个叫胭脂虎的女人又来收抽头。
那女人穿着一身大红的旗袍,开叉开到了大腿根,手里摇着把檀香扇,身后还跟着保镖和丫头。
那一脸的狐媚子样,骚到骨子里,看得迎春心里发酸。
这女人也就比她大不了几岁,凭啥她收抽头,自己就是个躺着赚钱的烂肉?
“懂规矩吗?”
胭脂虎身边的丫头轻声细语,可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迎春那是东北大妞,直肠子,暴脾气一上来,脖子一梗,“咋的?我管你什么虎,老娘还是东北虎呢!我就这一百来斤,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胭脂虎身后的保镖眼睛一瞪要动手,却被胭脂虎扇子一合,挡住了。
她也没恼,就是上下打量着迎春,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可惜了的物件。
小主,
“为什么这么年轻要做这个?有手有脚,做点什么不好。”
迎春一听这话就炸了,大嗓门震得弄堂里的猫都窜上了房,“要吃饭!啥也不会!我也想当太太,谁要啊?咋地,你能给口饭吃啊?”
胭脂虎笑了,笑得有点苦,“你还年轻。要是愿意,我给你找个正经书寓,学点手艺,至少不用给男人当痰盂。”
迎春愣住了。
她梗着脖子,想骂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世道,除了想睡她的男人,就没人跟她说过这话。
“不用!”她转过身,“我这就是手艺活!不偷不抢的!”
胭脂虎没再说什么,留下一袋子米,走了。
后来,周围别的上了年纪的暗娼告诉她,叶老板是好人,四马路的暗娼都归叶老板管。
交了抽头,别的泼皮流氓就不敢来收了,也不敢来白嫖,巡捕房也不敢随便抓人。
逢年过节,叶老板还会送来些米面,姑娘们染个病啥的,只要去找她,她都给管。
叶老板是这泥潭子里,唯一给她们这群烂泥命遮风挡雨的伞。
迎春嗑着瓜子儿,还是不服不忿的。
但那身红旗袍,她记住了。
日子本来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
但是狗娘养的小日本子又来沪上搞事。
那天晚上,胭脂虎把英租界所有的姐妹都叫到了她的场子里,迎春也跟着去了。
台上,她没穿旗袍,换了一身男装,西装马裤,腰里插着两把剑,头发束了起来,那是真俊。
台下站着几百号人,有红牌阿姑,有书寓先生,也有像迎春这样的暗娼。
莺莺燕燕,脂粉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姐妹们。”
胭脂虎站在台上,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人耳朵,“要打仗了。”
台下一片叽叽喳喳。
“日本人要过闸北,要占华界。”
“前头的老爷么儿要拼命了,咱们虽然是下九流,是窑姐,是被人瞧不起的商女,可谁说商女不知亡国恨?”
“日本人要真打过来了,占了你们家,杀你们兄弟姐妹,你们不恨吗?”
“没错,咱们是不能扛枪,但咱们能洗纱布,能做饭。再不济,咱们唱个曲儿给要死的老少爷么儿们乐呵乐呵,也能送他们笑着上路。”
“今儿个,我叶宁要去闸北,愿意跟我走的,就别管死活了,因为我也不知道。”
“不愿意的,就继续留在这儿唱后庭花,我也不怪谁。”
迎春在台下听得迷糊。
她搞不明白,这胭脂虎放着好好的老板不当,去闸北干啥?
那是打仗啊,是要死人的。
那可是日本人啊,连正规军都打不过,她们一群卖肉的娘么儿能干啥?
可当她看见胭脂虎转身下台那一往无前的背影时,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抚顺街口那个大坑。
冒出那个再也没回来的弟弟。
“操他个王八犊子的!叭叭啥呀!干呗!”
迎春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她扒开人群,大步跟了上去。
这一跟,就跟到了地狱。
从十六铺码头到闸北前线,这一路,迎春吐了三回。
这哪是人待的地方?
刚开始,姐妹们看见血就晕,听见炮响就抱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