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寒冷与漫长。

年关刚过不久，一股肃杀的气息便悄然笼罩了长沙城，并非来自天气，而是源于一个消息的流传——解九爷，病重。

这位执掌解家数十载、在九门乃至更广阔的阴影世界里都举足轻重的老人，终究没能敌过岁月的侵蚀和常年殚精竭虑的损耗。消息起初只是在小范围内秘密流传，但很快，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便让嗅觉灵敏的各方势力都察觉到了异样。

游佳萤是在一个铅云低垂的午后，接到解九爷病危、请求一见的口信的。

传话的依旧是那位面容普通的中年信使，只是这一次，他的脸上再也掩饰不住那深切的悲戚与凝重。

没有犹豫，游佳萤只身前往。

黑瞎子本想陪同，却被她摇头阻止。

她知道，这最后一面，解九爷必有重要的私语。

解府失去了往日的井然与生气，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无声的悲凉。

仆从们步履匆匆，面色惶然。她被直接引至解九爷的卧房。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跳跃的火苗将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晃动不定。

浓烈的药味几乎令人窒息。

解九爷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整个人瘦脱了形，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进来时，骤然亮起了一丝微弱却依旧锐利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最后奋力的一跃。

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包括一直守在床边的解家核心成员。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令人心慌的、属于生命流逝的寂静。

“游……小姐……”解九爷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裂的风箱里挤出来，带着沉重的喘息，“你……来了……”

游佳萤走到床边，静静地站在那里。

看着这位曾经运筹帷幄、谈笑间便能搅动风云的老人，如今被病魔折磨成这般模样，她心中并无多少悲戚，更多的是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

长久的岁月，这样的场景，她见过太多。

“九爷。”她轻声回应。

解九爷艰难地抬了抬手，示意她再靠近些。

游佳萤依言上前，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我……时间不多了……”解九爷的目光紧紧锁住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视她灵魂深处那千年的沉淀，“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停顿了片刻，积蓄着力量，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游小姐……我解九……一生自负智计，看人……鲜有走眼……唯独对你……”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探究，有了然，也有一丝最终释然的感叹：“我早知……你非池中之物。绝非寻常的‘道上高手’……或是……隐世之人那么简单。你的眼神……太平静，太平静了……仿佛看尽了……千年的兴衰起落……”

游佳萤心中微动，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