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永丰县农业局去个正式函询。”林枫转身,“要求他们补充提供群众培训的具体内容、方式、效果评估材料;新农机具推广的明细清单,包括机型、数量、购买或改造情况。语气要温和,但要求要明确。”
“是。”小刘记录。
“另外,”林枫想了想,“在下一期试点工作简报里,我们要重点报道怀山的‘老农顾问团’和青峰的‘分段承包’。用事实说话,让大家看到什么样的探索才是我们想要的。”
处理完一天的工作,已是傍晚。林枫回到宿舍,桌上放着苏念卿的来信和一个小包裹。
小主,
他先拆开信。苏念卿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林枫,见字如面。春讯已至,河开冰裂。夜校的试验田里,冬小麦开始返青,长势喜人。小陈的杜鹃花叶测试法,经过一个冬天的验证,已基本可靠。他根据你的建议,制作了‘比色卡’——用不同酸碱度的溶液浸泡杜鹃花叶,制成颜色样本,贴在硬纸板上。现在群众一看就知道自家地是酸是碱。”
“公社书记看到这个‘土办法’,很是赞赏,说要向全公社推广。但有趣的是,当小陈提出想用这个办法参加县里的‘科技小发明’评选时,书记却犹豫了,说‘这东西太土,拿不出手’。”
“你看,即使在最基层,‘土’与‘洋’,‘实用’与‘好看’,依然有着微妙的界限。但小陈并不气馁,他说:‘能帮乡亲们种好地,比得奖实在。’”
“随信寄上小陈手制的比色卡一套,以及他记录的完整数据。他说,如果有用,可以随便给人看,不用署他的名字。”
林枫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套粗糙但用心的比色卡——硬纸板上贴着十种不同颜色的杜鹃花叶标本,下面标注着对应的酸碱度范围。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每一页都记录着测试时间、地点、土壤类型、测试结果,字迹工整,数据翔实。
林枫抚摸着那些已经干枯的叶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小陈这样的年轻人,在偏远的乡镇,用最简陋的条件,做出了最扎实的探索。可这样的探索,却因为“太土”而可能不被看见。
他铺开信纸回信:
“念卿,比色卡与数据收到,如获至宝。此非‘土办法’,乃‘智慧结晶’。我已将此材料提交厅技术鉴定组,并建议列入省农技推广简易方法库。小陈之名,当署于其上。创新不分土洋,实效方为根本。”
“你所述书记之犹豫,恰是改革深水区之缩影。改变观念,非一日之功。然小陈之言‘能帮乡亲们种好地,比得奖实在’,此言掷地有声,足可为训。”
“春耕在即,各试点已陆续启动。怀山青峰,颇有气象;永丰等地,则有隐忧。改革如春耕,需破土之勇,亦需除莠之勤。我当谨记。”
信写完后,林枫没有马上封口。他拿起小陈的笔记本,一页页翻看。那些枯燥的数据,在他眼中却是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一个年轻人蹲在田埂上,小心地采集土样;在昏暗的灯下,用最简陋的工具测试;在寒风中,一遍遍记录、核对……
这就是泥土深处正在发生的故事。这些故事也许微小,也许“土气”,但它们真实,它们有力。
林枫将小陈的比色卡和笔记本小心收好,准备明天就去找王处长汇报。他要让这些来自泥土深处的智慧,被更多人看见。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省城的灯火渐次亮起,与天上稀疏的星光交相辉映。
林枫站在窗前,想起了很多。想起培训会上那些面孔,想起各地报来的材料,想起父亲信中那句“土地不会骗人”,想起苏念卿说的“改变观念非一日之功”。
是的,改革就像这初春的时节。表面上看,大地依然荒凉寒冷;但在地下,在看不见的地方,根系在伸展,芽苞在积蓄力量。有的种子会破土而出,有的可能会冻死在倒春寒里,但生命的进程,不会停止。